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(1-15)

作者: admin 分類: 顧韓其他 發布時間: 2018-07-29 11:14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一回 少年行

 

陽春白日,萬物生光。

 

祿州城外的郊野,不寬不窄的小道上,一輛質樸的馬車緩緩行著。沒有巧奪天工的雕梁畫棟,車身看來頗為陳舊,兩個車轱轆“吱呀吱呀”地轉著,碾過掉落在地上的枝葉,發出細不可聞的清脆聲響。倒是車廂簾布前掛了只小巧別致的銀鈴,一路發出美妙的悅耳的鈴音。

 

車前坐著趕車的,卻是兩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人。

 

一人面相樸實,穿著是武者打扮,身形有紋有理,正拉著韁繩趕車。身邊的另一少年,劍眉星目,身著玄衣,懷中抱一把用布包著寶劍,雖是少年人未長開的模樣,再過幾年,也可預見將成一名俊朗正氣的俠士。

 

“我說,顧少爺,顧公子,顧大俠,您平時腰纏萬貫、錦衣玉食的,怎地就不弄輛闊綽些的馬車,就這樣去了威正山莊,豈不讓人笑話?”面相樸實的少年道,雙眼卻看著前方路徑,未移向身側少年,嘴里用的是尊稱,卻充滿了調侃之意。

 

玄衣少年微微一笑,“小古,咱們是去送賀禮,若是禮都沒送到半道就讓人給劫了,豈不是更讓人笑掉大牙?!彼麄兲氐爻肆溯v破舊的馬車,沒有走官道,而是特地挑了這蜿蜒的林間小道走,也是有道理的。

 

“理是這么個理,不過啊,憑你我這一身功夫,還怕那些土匪強盜不成?”被喚作“小古”的少年年輕氣盛,如同所有初出茅廬的少年一般,有著天不怕地不怕天地間老子最大的氣魄。

 

“挨,一山還有一山高,江湖險惡,我們還是小心為上?!毙律倌晷Φ玫?,頗有萬事不驚的氣質。

 

小古吐吐舌頭?!昂煤煤?,我們家這種小門小派也是托顧家的福才趕上這么一趟盛宴,自然什么都聽顧少爺您老人家的話?!?/p>

 

“哪里的話,崔盟主向來仁義公正,對武林同道一視同仁,此次拜帖,不也有古家一份嗎?”

 

話及至此,喚作“小古”的少年心里又不是滋味兒起來了。他的爹親古堯義就在不久前拜訪顧家切磋武藝,硬生生地敗在這顧家四少爺的手下,當時恰逢武林盟主也在顧家作客,就這么結識了平時不怎么顯眼的古家。對他來說、對古家來說,實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。而這顧家的少爺們又偏偏對他誠心以待,就連那打敗他爹爹的顧四少爺顧飛都絲毫沒有趾高氣昂的姿態,搞得他想怨懟都無處尋由。

 

二人年紀相仿,一來一往之下就成了摯友。小古功夫不差,卻也輪不到和顧飛并肩而立的地位,剛才那句“憑你我這一身功夫”,實在有些高放了自己。只是他心內明了,顧飛從不介意這些,也就由著性子口沒遮攔。

 

行了一陣,顧飛抬頭望了望日頭,剛過晌午。

 

“要停下來歇息一下嗎?”小古問道。

 

“不必了,今日咱們得在落日前進入祿州城,還是先行趕路吧,以免夜長夢多?!鳖欙w道。

 

小古一甩手中韁繩,身前的兩匹馬兒長嘯幾聲,加快步伐奔跑起來。

 

路途漫長,閑來無聊,小古開始和顧飛插科打屁?!邦櫳贍?,你這將來是要做大俠的人,到時候家財萬貫、美人得抱,可得記得接濟一下我們這些窮人?!?/p>

 

“誰說當大俠就一定得是富貴之人,若是有心,你也可以做大俠?!?/p>

 

小古嗤笑一聲,“那你說說,當了大俠,都得干些什么?”

 

“自然是保家衛國,懲奸除惡,持強扶弱,消滅有違正義之道的邪惡勢力?!鳖欙w義正言辭地道。

 

“劫富濟貧,算不算?”小古問。

 

“自然是算的?!鳖欙w道。

 

“那我若去劫了山賊的富來填自己的貧,算不算?”

 

顧飛怔了怔,“自然會有比你更需要錢財活命的百姓?!?/p>

 

“唉!”小古大嘆一聲,“所以說啊,我還是不當什么大俠了,做個鏢師什么的,先把自己喂飽了再說吧?!?/p>

 

忽地,從后方傳來了一聲不屑的輕笑。

 

“誰?!”顧飛心下一驚,當即回頭,手中寶劍已退去一半布帛,隨時可從鞘中拔出。

 

只見一人堂而皇之地橫在他們身后的車頂上,細細看來,亦是一名身著白色緞服的少年人,一派悠然姿態,那身段纖細,讓人想起南方湖畔的柳枝,不是女子般的艷麗妖嬈,而是柔軟干凈的自然形態,錦衣雪白,透著一股子仙氣兒,可卻偏生了一張樣貌平平的面孔,著實暴殄天物。而這人竟能在他倆都毫無知覺的情況下,無聲無息就來到車頂,功夫絕對不在顧飛之下。

 

“兄臺,大俠,別緊張,在下只是路過,又失了馬匹,想借二位的馬車搭載一程??煞裥袀€方便?”那白衣人穩穩地躺在車頂上,音色中還帶著些稚嫩。他一手持著把紙扇,腰里別了個酒瓶大小的白玉瓷瓶,瓶口扎著暗紅流蘇,飄蕩下來,瓶身上幾道暗紅油彩,像白雪中的一抹猩紅血跡。

 

顧飛看他似乎沒有要出手不利于他們的舉動,放下寶劍,雙手持劍作一揖,“請教閣下高姓大名?!蹦昙o雖小,卻已是一副江湖人派頭。

 

那白衣少年收了紙扇,坐起身來,暗紅的流蘇抹過白玉瓷瓶上的紅釉,他一條胳膊懶懶地撐著車頂,“失禮失禮,在下陵霄。也要前往祿州,這里一路往前并無客棧,如果不在落日之前進城,在下恐怕就要露宿這荒郊野外了。還望兄臺通融通融?!?/p>

 

“既是如此,便請閣下入車內同行吧?!?/p>

 

小古停下馬車,那白少年一翻身落了下來,身法雋秀飄逸,看他身形偏瘦,個子也不很高,該是和他倆一般歲數的少年人,除了這張臉,透著格格不入的詭異。

 

“小心此人?!辈吝^小古身邊時,顧飛小聲叮囑。

 

撩開馬車的布簾,白衣少年剛一腳踏上去就著實嚇了一跳。馬車里居然有個人,確切地說,是癱著個人,裹著一身火狐皮制成的輕裘,若不是那眼珠子還在轉悠,他還真以為里面躺的是個死人。

 

顧飛道,“此人乃是吾家堂兄,公子不必介意?!?/p>

 

“兄臺的堂兄?莫非是得了癱瘓之癥?在下略通些醫理,如有需要,可為令兄把脈診治?!卑滓律倌暾f。

 

“噗—”邊上的小古很不雅地噴笑出來,顧飛略帶尷尬地“咳”了一聲,干笑道,“公子誤會,愚兄他……只是懶而已?!?/p>

 

白衣少年怔了怔,隨即一笑,“在下失言?!?/p>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二回 盜拜帖

 

懶,還真是無可救藥的不治之癥。

 

白衣少年暗暗輕笑,一蹬腿進了馬車,坐到一邊。

 

這車內還堆著些雜物,用粗布蓋著。那位“癱著”的公子眼珠朝他轉轉,明明聽聞他剛才失禮之言,面上卻毫無怒色,也不言語,就和他這么大眼對小眼互相打量了一會兒,忽然扭了扭脖子,換個姿勢繼續睡去。

 

武林,當真是什么樣奇形怪狀的人都有,有趣,有趣得緊。

 

馬車外頭,小古正駕著馬車和顧飛輕聲嘀咕,“就這么讓他上車?里面的東西被他盜去怎么辦?”

 

“我會留心看護的,況且車內還有顧弦在,如那人真有什么動作,他自會提醒我們?!鳖欙w說著,心里默默反省自己歷練不夠,剛才那般讓人悄然來到身后的事情絕不能再有,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車內動靜。

 

“為何不一開始就拒絕他?”小古問。

 

“那人的話毫無破綻,真叫人趕走了,反而令其生疑咱們車上藏著什么金銀財寶,怕會引來更大的禍事。不如坦蕩些,看看那人打的什么主意。也或許,他真的只是想趕路呢?”顧飛答。

 

“給崔盟主賀壽用的伏海夜明珠、碧血珍珊,還有那些個金飾玉器,你就放心讓你那個懶兄弟看著?”

 

“放心吧,顧弦雖生性懶惰,卻是識大體之人,他有分寸的?!?/p>

 

小古聽了這話終是不再多問,這顧家三少爺的手段他也是見過的。顧弦由于天生體寒,平時沒事就裹個裘衣,窩在那兒跟個毛團子似的,看起來溫順無害,可這人要么不出手,一出手就狠辣非常,一擊斃命。他實在懶得與人過招,就只能一擊解決了不是?

 

他們快馬加鞭,一路上晚春秀野,暖風徐徐,遠處白云朵朵,巖蒼高峙。

 

行了許久,終于早早地就望見了星點大小的祿州城門。

 

就進了祿州城,這時候離傍晚時分城門關閉還差了好幾個時辰。

 

一路上風平浪靜,不禁讓顧飛二人松了一口氣。車內的人也安安穩穩,不吵不鬧,這又讓顧飛對這位公子之前的疑心有了些愧意。

 

那白衣少年下了車,伸了個懶腰,攏了攏紙扇,笑著向二人道,“沒想到如此迅速就到了祿州城,多謝二位大俠相助。還未請教二位姓名,來日定當回報?!?/p>

 

小古第一次被人喚作“大俠”,像嘗到了甜頭一般,心中愉快,面上卻赧然得很,靦腆地笑著撓撓后腦。而顧飛對這稱呼就熟悉得多了,泰然地抱劍一禮,“舉手之勞,公子不必掛懷?!毙」乓宦?,便知他故意不報上自己名諱,怕是不想節外生枝。

 

這時候城門大開,來往商旅、俠士紛紛路過,見著這三個小大人模樣的少年有板有眼地“大俠”“公子”頻頻,你來我往地一副老成模樣,只覺得稚氣可愛,卻無人敢上前笑話。這樣的娃兒,也不知道是哪家哪派的弟子,再過幾年保不準就是一方名俠,還是不要給自己多添事端得好。

 

“既然如此,在下就此別過。二位珍重?!蹦前滓律倌晔掌鸺埳纫欢Y,翩翩然地踱進人群。

 

顧飛望著那人群中遠去的背影,只覺得一眼便能望到那人腰上的暗紅流蘇和那一點紅釉,在白衣下襯托得那么刺眼。只是光這清瘦欣長的背影,就比那人正面要美上千百倍。

 

小古看顧飛盯著那人背影直望,湊過去嘀咕,“看什么呢顧少爺?”

 

“可惜啊?!鳖欙w喃喃。

 

“可惜?可惜什么?”

 

顧飛怔著回過神,自覺失言,趕緊笑道,“沒什么?!闭f著回身牽了馬車給小古,“快些找地方落腳吧,我且進去察看一下東西?!?/p>

 

顧飛鉆進車去,見顧弦居然坐了起來,雙眼賊溜溜地望他。顧飛見他少有這模樣,心中奇怪,“怎么了?”

 

顧弦靠著木板側過頭,透過小窗望著車外流動的街景,小販們的叫賣聲頻頻傳來,馬車噠噠噠的蹄聲,還有百姓們議價拉家常的人聲。他望了一會,定定地說,“拜帖沒了?!?/p>

 

顧飛一愣,大驚,“拜帖?怎么沒了?!”

 

顧弦垂下腦袋,雙手對插在裘衣的袖口中,縮了縮脖子,泄了氣似地,“剛才那人拿走了?!?/p>

 

“剛才那個白衣公子?怎么回事……可是他挾制你?”顧飛很快冷靜下來,發生這事,顧弦方才不說,現在才告訴他,定然有什么原因。

 

顧弦嘆口氣,“方才路上,那人閑來無事與我閑聊,他說要與我打賭,若他能不碰我一絲一毫就說出我所患之癥,就算他贏。如若贏了,他要我們車上的一樣東西,如若輸了,他就斬下右手作為代價?!?/p>

 

顧飛倒吸一口涼氣,習武之人的手何等重要,更況且那公子似乎還懂些醫術,醫者就更少不了雙手。那公子看似翩然雅士,出口卻如此豪放毒辣,委實讓人心驚。

 

“如此荒謬賭注,起初我是拒絕的。那人看似十分掃興,便說如若我不賭,就……”

 

“就要殺你?”顧飛接話。

 

顧弦依舊垂著頭,卻露出恐懼萬分的神色,“就要把我丟出車外,讓我自己走到祿州城?!?/p>

 

“于是你就答應了?!鳖欙w深深嘆出口氣,肯定地說。對他這個堂兄來說,也許讓他辛辛苦苦走去祿州比殺了他還痛苦……這還真是,掐住了顧弦的命門啊。

 

“你當時怎么不叫?”顧飛無奈,繼續追問。

 

“那人武功在我之上,完全可以制住我的穴道,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丟出車去?!鳖櫹艺f道,尤其在提及“丟出車去”四個字時顯得尤為惶恐。

 

“他賭贏了?”雖是如此問,顧飛心內已大致明了。

 

“是,沒想到他真有那能耐,不號脈就能看出我的三脈體寒之癥,甚至還有些細微癥狀都說得分毫不差,看來必是精通醫術之人?!鳖櫹业?。

 

“如此神奇?莫不是從別的郎中那兒聽來的?”顧家為了治三少爺這不治之癥,到處求醫,也非秘事。

 

“不,有些細微癥狀,形容起來太過繁瑣,我并未與他人說過?!鳖櫹艺f。

 

顧飛簡直要吐血三升。這個家伙,自己的癥狀也懶得詳情告知給大夫,如何治得好?簡直白瞎了那些診金。

 

“這么說來,你的病他能治?”顧飛此刻倒先顧不上被拿走的拜帖了。

 

“這就不知了,他未說起?!鳖櫹业?。

 

“你怎么不問問?”

 

“之后他就翻了車上的東西,最后居然要的是那三份拜帖。我本想著如若他要那些寶物,自然是不能允的,怎么也得想法阻止一下,可這三份拜帖,不過黃紙三張,比起被他丟出車外,給他又何妨?!鳖櫹艺f道。

 

顧飛對自家這位堂哥也是嘆服了,轉而問道,“可看得出此人武功路數?”

 

顧弦遲疑了一下,“非是我至今所曉的任何一種?!?/p>

 

這話就不得了了,在顧家,顧飛的武功了得,然而比起武學造詣和對武功的記憶,便要屬這位三少爺更甚了,若不是那三脈體寒之癥和他那令人發指的懶惰,現在也是顧家頂梁柱級別的人物了。博覽群籍的顧弦都未曾見過的武功,那恐怕不是哪些門派的不傳之秘,就是非正道的邪教功夫。

 

“看來有必要再會會此人?!鳖欙w心里已有了主意,就算不為拜帖,也得為自家堂哥的病尋一下這位“小神醫”?!鞍萏故菬o礙,威正山莊的人不至于連你我都不認得,只是失了拜帖前去拜會,實在有失禮數,明兒個才是崔盟主壽宴,在此之前,我會想辦法找尋此人行蹤?!?/p>

 

“要找他,可以去祿州城最大最好的客棧?!鳖櫹液鋈坏?。

 

“此話怎講?”

 

“那人身上有驕縱氣息,怕是哪家捧在掌心的幼子,受不得風餐露宿,要住客??峙乱矔糇钌虾玫?,可以前往一探?!鳖櫹业?。

 

“此話有理?!闭f著,顧飛一撩布簾探出頭去,對小古道,“小古,轉道去福祿客棧?!?/p>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三回 同坐

 

祿州城在當地是座大城,聯結東西南北、四通八達,乃是樞紐要道,人來人往十分繁雜。而福祿客棧又是祿州城最大、最貴的客棧,過來投宿的,皆是些有頭有臉的商賈巨富、達官顯貴。

 

顧飛的家世也稱得上顯赫,不僅是在江湖上被稱為武林四大世家之首,各種交易買賣方面更是有著諸多關聯脈絡,涉獵極廣。只不過顧家向來看重江湖人的風骨名氣,從不以顧姓從商,而是多以旁系外姓經營生意。盡管如此,顧家的名氣,但凡行里的人,終歸是知道的。

 

顧飛從小跟隨家里習武,年少之時又外出游歷,陰差陽錯之下有過一次求師的經歷,隨后在深山老林里住了兩個年頭,身上的富家少爺氣息早被打磨得蕩然無存,剛學成歸家那時,跟那一身豪裘的顧弦站在一塊兒,簡直就是個山里回來的野孩子。

 

三人來到福祿客棧,想找個地兒安頓他們那輛破馬車。

 

門口迎客的小二,烏黑的眼珠子賊溜地轉了幾圈,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,愣是對穿著樸素的顧飛和小古愛答不理,直到輕裘加身、一身寶氣的顧弦大爺一般地被扶下車,那小二才放亮了罩子,殷勤地迎上來。

 

小古看著小二這幅嘴臉,心下十分惱火,可邊上的顧飛一臉沉穩、笑若輕風,心情似乎絲毫未受這差別待遇的影響,他也只好悶不作聲,不與這下人計較,背著一大包粗麻袋的東西跟上顧飛腳步。那麻袋外觀鄙陋,誰能想到,其中盡是些奇珍異寶。

 

二人來到掌柜處,顧弦就蔫蔫兒地跟在后頭。

 

顧飛向掌柜要房,那掌柜也是幾番打量,接著貌似為難地一笑,說近來商旅眾多,已是客滿。

 

顧飛無奈,只好詢問那有否見過一位白衣的少年公子前來投店。

 

那掌柜笑稱未見。

 

顧飛又耐著性子,彬彬有禮地問了幾個問題。

 

身后的顧弦聽不下去了,一把扒開顧飛,擠上來埋怨道,“你這問法,得問到猴年馬月去?!闭f罷,互插在裘衣袖口中的手伸出一只,手里摸著一張銀票拍到案上,一副富家子弟仗勢欺人的模樣,“三間上房,要最軟的床榻,最暖的棉衾,最大的浴桶,最香的陳釀,客滿了?把人趕也給我趕出去!”

 

那掌柜盯著案上的銀票,頓時眼冒金光、面露喜色,直把那為難的神色瞬間過渡到了驚喜之態,“這位公子真乃有福之人!一刻之前才有客官剛巧退了三間上房,小人這就安排下人立即打點?!?/p>

 

顧飛和小古目瞪口呆,別說一刻之前,就他們剛才問話之時還說“客滿”呢,這店怎能如此勢利小人?!

 

“等等,”顧弦叫住拿了銀票剛要收到袖子里去的掌柜,“可有位白衣小公子前來投店?”

 

“呃,這……”掌柜的為難神色又回來了。

 

“啪”地一聲,一錠白晃晃的銀子砸在掌柜面前。

 

那掌柜眉開眼笑,“有的有的!昨日正巧有一位穿白衣的小公子下榻本店,年紀與三位少爺相仿,今兒個一早就出了門,這會兒剛進門不久?!?/p>

 

顧飛和小古互望一眼,僅憑白衣,恐怕無法確認是否是剛才那位公子。

 

只是顧弦好像已經沒了力氣,身子一軟趴到顧飛肩頭,“啊,好累,你們慢慢找,我先回房了?!?/p>

 

好像顧弦只有在“回房”這件事上,特別積極主動有精神。

 

三人跟著小二來到了房間,每天房上都掛著匾,黑底金字,各寫著華貴風雅的名號。

 

進屋,小古的嘴就沒關上過,整個能吞雞蛋。他一小門小戶的窮酸小子,幾時住過如此奢華的地方,哪怕是那家財萬貫的顧家,也沒整得如此丹楹刻桷。

 

顧飛依舊波瀾不驚,只是苦笑顧弦出手如此闊綽,實在太過顯眼,不要招來什么禍事才好。

 

進了屋,顧弦迫不及待地往床上一歪,滿面舒爽愜意。

 

都說人有七情六欲,小古真懷疑,這顧家三少爺的“六欲”,恐怕都給了軟塌。

 

顧飛和小古把賀禮放在顧弦房內安頓好,就出了門,來到樓下想再探探那位公子的消息。

 

誰知一下樓,就撞上了要找的人。

 

“是那人!”小古幾乎要叫,被顧飛劍一抵止住,低聲道,“我看見了?!?/p>

 

那公子正坐在樓下大堂,桌上幾碟精美的小菜,邊上竟有十來壺酒,奇怪的是,那裝酒的器具各不相同,看來好似是十來壺不同種類的酒。

 

“原來是個酒鬼?!毙」乓部吹搅四切┚?。

 

白衣公子并非只身一人,身邊還坐著個緋色淡衣的少年,一雙機靈的大眼睛轉個不停,正一個勁兒地與那公子說笑。比起白衣公子,那樣貌看起來要精致漂亮許多。

 

可顧飛也不知道為什么,明明是這樣鮮明的對比,他卻依舊覺得還是那白衣公子更加脫俗些。

 

“公子公子,那邊有兩個娃兒,一直在看咱們?!本p衣少年眨著大眼睛,笑得精靈古怪。自己明明還是個孩子,卻把比自己年紀還大的兩個少年稱作“娃兒”。

 

白衣公子不理睬他,只是笑著自飲自酌。

 

“呀!走過來了?!本p衣少年笑道。

 

顧飛和小古走到桌前,顧飛抱劍一禮,“這位公子,又見面了?!?/p>

 

那白衣公子卻只是冷笑,嘴上也十分不客氣,“閣下何事?”生疏的語氣,與剛才分別之時,簡直判若兩人。

 

顧飛一怔,沒想到這人說變就變,對此人印象頓時差了幾分,面上還是不忘禮數風度,“在下有事請教,不知可方便同坐?”

 

白衣公子還未答話,那緋衣少年一板面孔,道,“不方便不方便!我家公子最煩別人在他喝酒的時候打擾,二位請吧?!?/p>

 

“你!”小古被他激得血氣翻涌,心里直罵此人怎能如此忘恩負義,要不是他們載他進城,此刻這人哪有機會在這兒喝酒?!

 

顧飛依舊在笑,笑得還很從容?!斑@位公子,看在我們載你一路的份上,能否回答在下一個問題?”

 

白衣公子沒有看他,對著手中的酒杯道,“我不喜歡同站著的人講話,你要有本事坐下,我就答你的問題?!?/p>

 

“坐就坐!”小古說著,往凳上一屁股坐下。

 

哪知屁股剛沾到凳板,桌子底下忽然生風,一邊的兩條凳腿被那緋衣少年干脆利落地踹斷。

 

小古身子一歪,卻也很快穩住了身形,若是輸在這點小把戲上,他也妄稱古家的后人。

 

顧飛暗暗心驚,就剛才這一腳,帶著十足內勁,這緋衣少年看起來小小年紀,功夫竟也不弱。

 

“砸凳子,我就不會再搬一張來嘛!”小古還卯上勁了,這就要從邊上再挪一張凳子過來。

 

顧飛伸手一拉小古,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塞給他,道,“去給掌柜?!?/p>

 

小古莫名其妙,不過是張凳子,哪里需要賠這么多銀兩?何況還是對方先弄壞的。不禁心道,顧少爺就是顧少爺,不管是三少爺還是四少爺,這拿錢砸人的時候都是一個德行。

 

“只管去?!鳖欙w微笑。

 

小古鬧不明白,也只得拿了銀子跑去辦事。

 

一張桌子,四四方方,一邊的凳子被踹翻了,還有一邊無事。

 

顧飛大多闊斧地準備往那里坐下,緋衣少年一皺眉,腳下又是一記風刀。

 

幾乎是同時,顧飛跺了一下腳,這記風刀就被化為了無形。

 

那少年咬牙切齒,眼看著顧飛就要坐下,那白衣公子捏著桌子一角微微一轉,桌角撞到板凳,板凳瞬間像顆暗器一般飛了出去,砸到老遠的墻上,摔得粉碎。

 

一見此處有武斗,周圍吃客們紛紛丟下錢財退避,膽大些的站到一邊駐足觀望。

 

如此大的動靜,立即引來了店家,只是小古一錠銀子已經塞到掌柜手中。掌柜看了半天,不過是砸了兩張凳子,比起這錠銀子簡直就算個屁,也就沒有上前廢話。

 

一張桌子,四四方方,現在只剩兩張凳子,凳子上有兩個人。

 

那緋衣少年心思周轉,估摸著那人要來搶他的板凳,怒視的杏眼,十足的戒備。

 

他盯著顧飛,一刻不敢放松,可是哪怕他這樣盯著,還是只見到面前的顧飛晃了一下,確切地說,是化成一道黑影晃了一下,下一秒,那人已坐著出現在白衣公子身邊,二人共坐在了一張凳上。

 

這是什么功夫?!那緋衣少年瞪著杏眼,不可置信。

 

他自然不可能知道,這是顧飛外出游歷時習得的輕功絕學,瞬影步。

 

那白衣公子本是坐在凳中間,邊上忽然擠過來一人,那凳子不穩,幾乎要向一邊傾斜。此時卻見顧飛鎮定自若地慢慢挪了挪屁股,向那白衣公子擠了擠,好聲好氣道,“勞駕移一下尊臀,你我都好坐個舒坦?!?/p>

 

那緋衣少年忽然覺得,這少年儀表堂堂、器宇不凡,這句話卻是一股子道貌岸然厚顏無恥的味兒。

 

“公子!”

 

緋衣少年憤憤然,就要起身,白衣公子卻拿折扇打了他一下,把他敲回了凳子上。

 

“既然閣下坐下了,那就問吧?!?/p>

 

白衣公子喝著酒,揚起趣味的笑,似乎心情并不壞。

 

顧飛離那人太近,眼角只能微微瞄到那人面上的局部。

 

難道是錯覺?

 

他居然覺得,那人嘴角的弧度,有一點好看。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四回 美眸

 

顧飛收回心神,也絲毫不去碰桌上的酒杯器皿,開門見山道,“公子是否有方法醫治我家兄長?”

 

那白衣公子怔了怔,似是沒有想到他一開口會問出這么個問題,隨即大笑起來,“他的病,與你何干?”

 

“至親之人,自當要緊?!鳖欙w道。

 

“五倫俱喪,煮豆燃萁,亦是常事?!卑滓鹿有Φ?。

 

顧飛不去答他這話,只是問道,“公子可有方法?”

 

“令兄三脈體寒之癥于性命無礙,治與不治,也不那么打緊,在下看來,令兄懶惰成性,才是致命頑癥?!彼f這話的時候,溢出一點笑聲,隱忍卻清脆,不禁讓顧飛想起了車前懸掛的銀鈴。

 

好一個致命頑癥。顧飛想起方才在車上顧弦被此人威脅的由頭,也不禁苦笑。

 

“我等好心為公子行方便,卻不想公子恩將仇報,要挾愚兄,奪去拜帖,公子這般,究竟為何?”顧飛問道。

 

白衣公子無辜狀道,“方才下車之時,我好似記得我有同你說過想要回報,是你自己不要,怎能怪我?”

 

這話又說得顧飛一愣,回想剛才一幕,面對這樣的強詞奪理,竟無言以對。

 

“那能否將拜帖還我一封,公子與這位……”顧飛看了看眼前正瞪著杏眼瞅他的緋衣少年,一時不知如何稱呼,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,“二位不過二人,要三份拜帖也是無用,還我一封,可好?”

 

“誰說我們只有兩個人?!”緋衣少年不滿地冒出一句。

 

白衣公子瞪他一眼,那人立即就像犯了錯似的低頭閉嘴。

 

白衣公子從衣襟中摸出那三份拜帖,在顧飛面前一封封打開察看,嘴里念叨,“顧飛、顧弦……你是顧飛,還是顧弦?”

 

“在下顧飛?!鳖欙w道。

 

那公子掃了他一眼,嗤笑道,“真是無趣的名字?!?/p>

 

目光輕蔑,眼底無人,在這張不怎么起眼的臉上竟煥發出些不一樣的神采。

 

顧飛青筋跳跳,再怎樣老成,他也不過是豆蔻年華的少年人。出門在外,已多次告誡自己要沉穩淡定、榮辱不驚,目前這番修身養性也已小有成效。今天遇到此人,可算是破了功,剛才對那公子的好印象也全然顛覆。

 

他心內忍不住感嘆,行走江湖,果然不能大意,一不小心也許就會死在這叵測的人心之下。

 

這樣想著,顧飛冷然道,“那請公子還我拜帖罷?!?/p>

 

白衣公子把拜帖平放于桌上,“東西在此,還是那句話,有本事拿得到,你便來取?!?/p>

 

人在桌邊,帖在桌上,近在咫尺,多手可得,這有何難?

 

也許是個人都會這么想。

 

然而顧飛伸手的同時,那白衣公子也伸了手,只是方向卻不是拜帖,而是顧飛伸出的那只手。兩只手的交戰,瞬間便對拆了十來個回合。

 

顧飛的手中有劍,劍未出鞘。

 

公子的手中有扇,扇未打開。

 

身邊的緋衣少年想趁機去奪拜帖,不料被身后人一把按住。是小古。

 

緋衣少年倏地掙脫開來,站起身子,一踏板凳,那凳子彈起,變成了襲擊小古的武器。

 

板凳伎倆,小古已經吃過一次虧,再吃一次,有負練武之人的傲氣,于是他一腳踹飛了那張凳子,徒手和那緋衣少年纏斗起來。

 

顧飛和白衣公子的拆招終于在上百來個回合后告終,終是顧飛略勝一籌。

 

比手上功夫,顧家的功夫或許不是最強的,但一定是最快的。

 

顧飛就要摸到拜帖的瞬間,只聽一聲巨響,那白衣公子一掌朝桌子拍去,那張桌子立即裂了個粉碎,上頭的好酒好菜砸了一地。

 

拜帖呢?

 

白衣公子長腿一撩,踹開顧飛伸出的那只手,紙扇一開,穩穩地接住三封拜帖,一把又揣進了懷里,身形一轉已到了邊上三張桌子中間。

 

顧飛起身追上,卻仍未出劍,依舊只是與他空手搏招,所過之處,無一不是桌子板凳俱碎。

 

小古終于知道了顧四少爺給那錠銀子的用意。

 

敢情這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,要硬搶。

 

白衣公子一看身邊都是木渣碎屑,礙手礙腳,腳下一踏,騰空而起。

 

顧飛只見一抹白色的足尖從眼前掠過,連那雙長腿的形狀,都漂亮無暇。

 

稍一愣神,那白衣公子已經飄出去客棧大門。

 

好快的輕功!

 

顧飛看了看小古,那緋衣少年雖說身上有些功夫,小古要是動起真格來,恐怕那少年也奈何不了他,于是一飛身,也運起輕功,出門追那白衣公子去了。

 

瞬影步,其實不止是一種身法,也是一門輕功。

 

黑衣追白影,一路上不知踩了多少人頭,踏了多少處房梁。

 

然而輕功的至高境界,便是輕若鴻毛,悄無聲息。

 

二人從上空翩然而過,底下的人們還未看清,人影已逝。

 

追著追著,顧飛開始訝異。此人的輕功,比他的手上功夫更為俊俏,有這樣的身手,哪怕不用坐他們的車,要到祿州城也是舉手之勞。

 

難道真是為了拜帖?為了崔盟主?難道此人與崔盟主有仇?

 

顧飛驚訝著,那白衣公子心中才更忐忑。自己的輕功已是不俗,沒想到這顧飛,腳下功夫也這么凌厲,不但甩不掉他,還有逐漸被逼上的勢頭。剛才手上輸了三分,已是可惱,輕功又輸,豈不是拂了他魔教少主的面子?!

 

原本背著教中偷跑出來,就是想見見這外頭的花花世界,見見這世人有多愚蠢。

 

都說人心如面,他出來了才發現,人人都有好幾張面貌,究竟哪一張才是真心?

 

看著看著,就上了癮。

 

有趣,世人當真有趣。

 

愚蠢,世人也當真是愚蠢。

 

他看到拜帖,才知道明天似乎是武林盟主的生辰,就想前往一觀。武林盟主的壽宴,想必定然是天下群豪聚集,到時候,又能見到多少張面貌呢?

 

他光想想,就想發笑。

 

如果不是背后有這天煞的黑無常步步緊逼,他一定笑得很歡。

 

二人追跑了許久,來到城外一處樹林,此刻春色已露,枝頭新芽嫩尖,一片稚嫩的青綠。

 

再這樣跑,今天這一路可不就白趕了?

 

顧飛決定不再相讓,一步踏上,越到了那公子前頭,忽地,就出了劍。

 

白衣公子只覺得眼前日光一閃,面上一涼。

 

顧家的劍,以快著稱。而顧飛的劍,不止快,還準,力道的掌握更是完美。

 

他這一劍,只是略略地擦過那人面頰,本該扯出一道帶血傷痕。

 

然而劃破的,卻是一層肉色薄皮,劍鋒劃破之處翹起一點,絲毫不見帶血。

 

顧飛立即就明白了,這張臉,恐怕不是真容。

 

哪里來的小人?不敢以真面目示人。

 

顧飛怒上心頭,不再留手,身形之快讓人無所應對,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扯下了那人的面皮。

 

剛要看去,眼前紙扇一花,身前又是一道疾風,竟是一把黑色釘型暗器從不知哪里的方向射來。

 

還有第三個人!

 

顧飛微微側頭,隱約感到些殺氣。以一敵二,他前胸后背總有一處空門大露,形勢大不利。

 

再看那白衣公子,青絲散亂,紙扇遮去一大半面貌。

 

顧飛本以為那人是因為真面目丑陋才做此舉動,抬眼一看,只覺得全身一凜,好似天山的冰雪都都融化成水,澆了他一身。

 

扇外露出一雙眼。

 

眉蹙春山,眼顰秋水,目若點漆,千斛明珠。

 

這樣一雙眼,怎能丑陋去形容?!

 

觀那人的半壁真容眉清目秀,略帶女相,顧飛不禁反省自己:莫非這是位女子?若真是這樣,自己豈不是唐突了佳人?!

 

“呃……這位……”顧飛頓了頓,“姑娘?”

 

那雙美眸突然圓睜,橫眉怒目,眼中似是跳動著火焰,異常靈動,又生氣盎然。

 

這樣一雙美麗如畫的眼睛,再如何憤怒,也不過是另一番美人風情,看得顧飛有些心癢,不知那人扇后的面目,是怎樣一番景色。

 

顧飛剛往前踏了一步,身后殺氣驟然。

 

他立即閃身躲避,這次并非暗器,而是一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,輕身掠到那人身前。

 

顧飛這才看清,那人身材干瘦,面上蒙著黑布,眼神卻是兇煞,手中兩把短刀,泛著熒熒的光。

 

那黑衣人未與顧飛說話,手中當即甩出一顆彈丸,頓時煙霧四起。

 

顧飛趕緊捂上口鼻,待到煙霧四散,人早已不見蹤影。

 

一張薄薄的面皮,在顧飛手中,三封拜帖,掉在地上。

 

他對著這面具怔了半天,心中激蕩不已,那雙怒意的美眸,好似生生刻在了心上。

 

***

 

這天回到客棧,顧四少爺對月飲酒,房內氣氛一片惆悵。

 

惆悵地連小古都聞了出來。

 

難道是病了?

 

小古探身過去,看看顧飛,“四少爺,遇見鬼了?”

 

顧飛沒有反應,望著窗外的明月,忽地嘆了口氣,喃喃道,“漢之廣矣,不可泳思,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……”

 

“啪嗒”一聲,小古驚掉了手里的酒杯。

 

 

時光飛逝,歲月如梭,轉眼間,那玄衣的少年,已長成英挺偉岸的俊逸青年。

 

而此時此刻的江湖,“千里一醉”顧大俠的名號,早已響徹武林,無人不曉。

 

地名架空……不要糾結……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五回 武林四公子

 

金飛玉走,暮來朝去,如今的祿州城街道兩旁店肆林立,茶樓、酒館、當鋪、作坊,紅磚綠瓦,一派繁華。

 

街上依舊人頭攢動,街邊的小商販們各自挑著活計做著買賣。

 

前幾年邊關戰亂,烽火綿延,戰事卻絲毫沒有蔓延至此,邊塞成了遠軍久攻不下的城池堡壘,也在此役中出了不少英雄豪杰、大義之士。

 

戰事告捷之后,百姓也安心過了安生日子。然而江湖武林的動蕩紛擾,卻似乎從未停止過。

 

祿州街頭,一名買賣雜書的小販吆喝著叫賣,身前地上一塊泛黃的麻布,布上攤著許多本新新舊舊的雜書奇志,三三兩兩中還夾雜著一些三流的香艷小說。

 

小攤邊的地上坐幾個人,蓬頭垢面,布衫襤褸,有的是乞丐雜役,有的像是落魄的江湖人,每人手中捧一本書,讀得渾然忘我。有些個識不得的字,還時不時互相請教一下。

 

賣書的小販吆喝了一會兒,仿佛有些累了,蹲坐在一張小得有點滑稽的小板凳上,歇息一下。

 

忽然一雙精致的小牛皮靴子出現在了泛黃的麻布前。

 

小販一抬頭,只見一豐神俊朗的青年駐足攤前。那青年約莫二十五、六歲,寬肩窄腰,身形挺拔,著一身墨衫勁裝,一條亮黑發帶將前發干凈地束于腦后,站立時的模樣如松一般勁直,微笑時的面貌更是如清風拂面一般溫潤瀟灑。

 

小販的眼忍不住停留半晌,又往下移。那人腰帶間插著一把長劍,深墨色的劍鞘,鞘皮紋理流暢,鑲著點點流光黑玉,華美至極,劍柄是玄鐵所鑄,深黑中隱隱透出紅光,劍柄掛著一抹殷紅的流蘇劍穗。連他這種市井小販都能一眼看出,這是一把天下罕有的稀世好劍。

 

身懷這樣的奇珍異寶,這年青,想必也是不凡之人。

 

小販不敢隨意開口,只看著那青年蹲下身來,在他那不起眼的小破書攤上翻翻看看,一臉興趣盎然。

 

看了一會兒,那青年抽出一本,向小販問價,付了錢之后竟也像其他那些蓬頭垢面的人一樣,往地上一坐,開始讀書。

 

小販看了看,那青年買下的,是一本叫《武林四公子》的民間小說,著書之人筆名風飄萬點。

 

這書寫的是武林中的四位奇人。

 

百扇公子,博文多學,通曉天下萬事。

輕裘公子,別具慧眼,坐擁萬千家財。

紅蓮公子,四方飄零,過處皆起風云。

至于最后那個……

 

青年的劍眉忽然跳動了一下,起身詢問小販,“這位兄弟,這本書從何而來?”

 

小販看著青年一身俠氣,忍不住喚道,“大俠,這書幾經輾轉,已經找不到出處了。我也是從別的書販子那里收來的?!?/p>

 

青年眼中似乎掠過一絲不可察的失落,面上依舊不失微笑,“這樣啊,謝過兄臺?!?/p>

 

那青年看了一眼書中的最后那個名字……

 

陵霄公子,醫術無雙,行跡無人可尋。

 

青年合上書頁,把書往懷里一揣,倏地一下就掠出了三丈之外。

 

小販揉了揉眼的功夫,已不見那位黑衣大俠的身影。

 

他之前也看過這本書,覺得里面寫的故事太過神奇玄幻,武林雖大,江湖雖廣,哪里有那么神奇的四位公子?

 

然而當他看見買下書的這位黑衣俠士,就覺得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大錯特錯。

 

也許江湖武林,真的有太多奇人異事是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無法想象的。

 

***

 

福祿客棧,百年不衰,何況是區區幾年。

 

顧飛再次踏入這里,只覺恍然。

 

打從十八歲起,他已多年未回中原,兩年江南,三年邊關,二年塞外,七個年頭過去了,再次回到故里,恍如隔世。

 

顧飛來到大堂,抽出腰間的寶劍放于桌上,要了壇酒和兩斤牛肉,邊吃喝邊聽著大堂中說書人的口若懸河。

 

如今武林中名聲最響亮的,只有一個名字。人稱千里一醉的顧飛顧大俠。

 

“這顧大俠本是武林的聲名赫赫的端州顧家四少爺,他年少高志,闖蕩江湖,先后擊敗了無數門派宗師,那時便小有盛名。之后在關邊為守軍助力三年。據說二月初二的烏龍關戰役,顧大俠僅憑一把通體暗黑的流光寶劍,硬生生地把烏龍關的敵軍殺成了一條血河,直殺得敵軍聞風喪膽,連夜退兵。而顧大俠也是一戰成名,俠名遠播?!?/p>

 

周圍的看客爆發出一陣陣叫好聲,紛紛稱贊這位顧大俠高義仁杰。最主要的是,這位顧大俠出自端州,對他們來說是近鄉人。有如此的近鄉人,說出去,臉上豈不也十分光彩?

 

顧飛津津有味地聽他繼續講述“顧大俠”的故事,笑而不語。那些故事,不過是幾年前發生的舊事了,如今想來,也仿佛成了久遠記憶。

 

下江南游歷,緊接著戰事連綿,戰事平息之后,他又去塞外轉了一圈,這前前后后加起來,也跑了不少去處,雖談不上歷盡滄桑,卻也走了萬水千山,看了許多人間離合。

 

如今回到這里,也是覺得有些疲累,該回家看看雙親和兄弟們了。顧家的四季山莊在祿州以西的端城,要回端城,祿州是必經之地。

 

自古英雄出少年,自古美人多紅顏。

 

英雄,總是少不了牽扯到美人。

 

顧飛聲名在外,紅顏知己,倒是也有一些,而且,隨著他一起出了名。

 

現任武林盟主的千金,號稱武林第一美女的崔婧詩崔大小姐,性子潑辣的唐家堡堡主小女兒唐茉,八面玲瓏的青樓名妓蘇紫檀,還有颯爽豪氣的塞外俠女賀舞風。

 

這些女子與顧飛是怎樣一種交情,外頭的人不得而知,但傳聞總是風流香艷,惹人遐思。

 

多情浪子,癡情紅顏,如何不成美談佳話?

 

人們最愛的就是美談佳話。

 

顧飛聽著卻只是苦笑。他執起桌上的寶劍,撫了撫那殷紅的流蘇劍穗,像是為心愛的寶物拂去灰塵。

 

一個人的心,如果已經住了一個人,別人還如何走進?

 

任世間如何花紅柳綠、鶯鳴鳳舞,于他而言,不過皆是心外之物罷了。

 

看到這紅流蘇,顧飛不禁彎起了嘴角,想起他那“千里一醉”名號的由來,著實讓人有些哭笑不得。

 

那一年崔老盟主生誕,他從那神秘人手中奪回拜帖,順利前往威正山莊賀壽。

 

晚上席間,崔老盟主的大公子喝得興起,欲與顧家的少爺們比拼酒量。

 

話畢,只見顧弦“咚”地一聲栽倒在地,雙目緊閉,怎么都叫不醒了。

 

顧飛無奈,底下偷偷踹了顧弦一腳,面上不好失了禮數,只能作陪。

 

顧飛酒量尚可,至少比那崔大公子要好些,但還不到海量的地步。

 

幾壇子下肚,顧飛只覺得略微有些輕飄,而那崔大公子已經有些神志不清,席間的酒已喝完,那崔大公子硬拉著顧飛去后頭藏酒的庫房再行比拼。

 

到了崔家庫房,酒壇酒缸重重疊疊鋪了一地。

 

顧飛卻覺得有些奇怪,這么多的酒,此地本該酒香濃郁,可他聞起來,酒香是有,只是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濃烈。

 

那崔大公子隨口拍開一壇,喝了幾口,便“咕咚”一聲倒在地上,睡死過去。

 

顧飛只喝了一口,就立刻發現了問題。

 

這根本不是酒,世上哪里有酒會如此無滋無味?!這根本就是水!

 

顧飛又到處從不同的壇子里嘗了幾口,全是水。

 

崔家當然不可能開這么無聊的玩笑,這只能說明,崔家的酒,全被掉包了。

 

目的呢?顧飛皺眉,開始猜想之前喝的酒里、現在喝的水里,是否有所文章。

 

可身體毫無異樣,剛才的酒是酒,這水也是最普通的水。

 

顧飛又在庫房里轉了轉,忽然發現角落里有一條殷紅的流蘇,被酒水浸濕,像一抹暗紅的血跡,遺落在此。

 

顧飛拾起流蘇,立馬就意識到了什么,眼中竟有些陶醉的欣喜。

 

也許沒有陰謀,也許這一切,只是一個貪杯的小酒鬼,做的一個惡作劇罷了。

 

可是壽辰終究是喜事,后院出了這樣的盜竊案子,難免惹人不快。

 

那夜的月光不亮,顧飛做了一件身為正義大俠不該做的事。他藏匿了偷酒賊的證物,并撒了一個謊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崔家的仆役發現崔大公子和顧家的四少爺一同睡死在庫房中,而庫房中的酒被喝得一滴不剩。

 

顧四少爺一臉愧色,向崔盟主負荊請罪,稱自己不該貪杯,將崔家的美酒洗劫一空。

 

崔盟主哈哈大笑,直稱顧四少爺年紀輕輕,卻是酒中豪杰,簡直能稱“千里不醉”。

 

顧飛愧色更深,赧然道,“不醉絕不敢當,晚輩……”

 

他忽然想起那雙絕美的眼,仿佛聞到了干澀后的紅流蘇上傳來的陣陣酒香。

 

“晚輩但求一醉?!?/p>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 第六回 來客

 

江湖武林,總是有諸多傳說。

 

誰都知道,顧家的四公子、顧大俠,是個武癡。

 

好像說起武癡,都覺得是該躲在深山老洞,或是隱秘崖底,蓬頭亂發,終日習武的不羈狂人。

 

可顧飛偏偏是個懂得世間風趣、愛管閑事的武癡。一身武藝,皆藏于黑袍之下、談笑之間,讓好人歡喜,壞人戰栗。

 

顧飛愛管閑事,卻并不愛殺人。

 

只是當他殺人的時候,人才知道何為鬼神。

 

漆黑的劍,漆黑的衣,漆黑的影,唯有劍尾一抹殷紅,如血如煞,畫出死神的記號,瞬間就把人勾往陰間。

 

有人說,顧大俠愛穿黑衣,因為在他必須得殺人的時候,黑衣能讓他看不見以上所染的鮮血。這是一個殺人者的悲憫。

 

還有人說,是全武林最不容易找,也最容易找的人。

 

不容易找,是因為顧飛行蹤飄忽不定,加之其輕功步法又巔峰造極,日行千里也非難事,沒有人跟得上他的腳步,也沒有人追得到他的蹤跡。

 

說容易找,那又是因為,只要你想找他,就一定找得到。

 

只要去顧家的四季山莊,顧家人總有辦法聯絡得到他,帶去委托和請求。

 

 

這一天,踏著春風,顧飛歸家。

 

四季山莊,春有桃花,夏有芙蕖,秋生海棠,冬綻臘梅,雖不是四季如春,卻總是一派繁花似錦,生機勃勃的景象。

 

只因這宅子里住了一個懶人,許多年都不愿出門,若不再把宅院弄得生氣些,可要悶死了這位顧家三少,武林傳聞中的四公子之一,輕裘公子,顧弦。

 

顧飛一路風塵仆仆地到了家,七年未歸,來開門的小家丁都已從小童長成了少年,差點沒認出他來。

 

顧飛前往廳堂,欲給雙親行禮,一進門,卻發現有客。

 

一男一女。男的與他一般大,錦衣掛劍,濃眉大眼,黑發梳得光亮,面目雖談不上英俊,卻也有些神采。女的一身水緞,腮凝新荔,鼻膩鵝脂,清麗脫俗得宛若花仙。

 

顧飛一看便笑了。這二人,他自然是認得的。

 

現任武林盟主崔銘崔老前輩的大公子崔渙之,和小女兒崔婧詩。

 

多年前一場結交,顧飛與這崔大公子有著不少喝酒的交情,而其妹崔婧詩,當時不過是個羞怯少女,現在也出落成了仙子般的妙齡女子。

 

“顧兄!”崔渙之見到顧飛歸來,驚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神情頗為意外。

 

顧飛抱劍一揖,“崔兄,久見了?!?/p>

 

崔婧詩也緩緩起身,眼波如水,俏然微笑,“顧、顧大哥……”面上浮起一層粉霞。

 

“崔小姐?!鳖欙w微微低頭,不敢輕窺女子芳容,作揖一禮,十足地君子。

 

大堂里,顧飛老爹坐在高位,裹著一身雪白裘衣的顧弦歪在一邊的椅子上,有客在場,自當與客為先。

 

顧飛與客人招呼完,轉身來給父親請安。

 

顧爹十年如一日,威嚴不減。這些年顧家的大小事務漸漸交由顧弦打點,他也少了許多煩惱,人都顯得比一般老頭年輕些。

 

“小飛,你回來得正好,崔公子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托顧弦尋你?!鳖櫟?。

 

顧飛道:“哦?崔兄找我何事?”

 

崔渙之道:“顧兄有所不知,近來南方一帶村落中,頻頻走失孩童,從襁褓中的嬰兒,到五、六歲的稚子,均有無故失蹤的案子。但是沒有人見過犯事者的蹤影,地方衙門也毫無頭緒,如此詭秘行蹤,怕是江湖中的邪魔外道所為,這才找到了我爹出面解決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有這等事?崔盟主如何評斷?”

 

崔渙之道:“我爹派人多處尋訪,在走失孩童的村落中發現了兩樣東西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何物?”

 

崔渙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。

 

顧飛一看,里面躺著一支小巧的金色羽毛,還有一片火紅的花瓣。

 

顧飛道:“孤天羽和斷腸花?”

 

崔渙之點頭道:“正是?!?/p>

 

顧飛沉默不語,拿起那兩樣小物品,細細查看。

 

崔渙之道:“孤天羽是孤天教的信物,而斷腸花的滅情教的東西??磥碜呤Ш⑼话?,必與魔教脫不了干系?!?/p>

 

顧飛淡淡地道:“如此明顯地留下證據,孤天教和滅情教若是如此蠢鈍,也妄稱武林中的四大魔教了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家父也如是說。同是魔教,遠在漠北的血魔教,和蜀中苗疆一帶的長生教,行為更為兇殘怪戾,家父已帶人前往漠北,又派了師兄前去苗疆。只是既然留下了這兩道線索,南方這邊的孤天教和滅情教,也不得不探。魔教龍潭虎穴,我武藝不精,比不得父親和師兄。父親臨行前擔憂,讓我來尋顧兄,還望同行相助?!?/p>

 

顧飛抱拳道:“在下義不容辭。魔教宵小,行如此傷天害理之事,必要查個清楚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顧兄大義,在下先行謝過?!?/p>

 

“崔兄客氣。只是……”顧飛掃了眼崔渙之身后佳人,“崔小姐也要同行嗎?”

 

顧飛一眼就看出這崔婧詩腳下虛浮,不似習有武功的樣子。魔教既是險惡之地,帶著這么一介弱女子,豈不兒戲?

 

崔渙之卻忽然笑了起來,還特意讓開一個身位,把妹妹露了出來,道:“婧詩自然是不去的。待我們啟程,她就回威正山莊去了。只是我這妹子,千般糾纏,就為了隨我一同走一趟貴府,也不知是為哪般?”

 

“哥!”崔婧詩一拉崔渙之的衣裳,刷地一下躲到人后,面上又是紅了幾分。

 

顧飛淡然一笑,道:“崔小姐一路獨行怕是危險,還是讓愚兄找人護送吧?!?/p>

 

歪在一邊的白團子,聽到顧飛提起自己,不情不愿地扭起頭,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。

 

顧飛又道:“此時雖該從長計議,但事關無辜孩童性命,刻不容緩。今夜二位就在此住下,明日一早,我們便啟程吧?!?/p>

 

***

 

是夜月色微涼。

 

仿佛游子的心,在歲月奔波中漸漸冷淡。

 

歸家歸家,屁股還沒坐熱,又要遠去。

 

但顧飛是情愿的,他胸有百川,心懷壁峰,江湖之大,何處不能為家?

 

崔渙之想替妹妹約顧飛夜庭小聚,卻被顧飛以思量策劃魔教一行為由婉拒。摸爬滾打這么些年,風月艷聲之處他也不是沒去過,這純情女兒家的心思,他豈會不懂?只是他既無意,又何必留情,徒增女子傷心。

 

顧飛來到后院,那里有一排鴿籠。他在籠前蹲下,撒了一把鴿食。

 

那些鴿子有的蔫兒著,像是半睡不醒,有的醒著,也蔫兒著慢吞吞地過來啄些吃食。

 

顧飛一笑??磥眍櫹野阉鼈兾沟煤茱?。

 

軟綿踢踏的腳步聲。顧飛不用回頭也知道,是顧弦。

 

顧弦踱步過來,雙手往袖口中一插,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,那傾斜角度,與樹渾然天生。

 

顧飛看到他這幅樣子,簡直要懷疑這棵樹是不是被他這樣長年累月靠歪的。

 

顧弦懶懶地笑道,“明天就走?你要再這么不著家,顧家的家產可都要被小爺我獨占了?!?/p>

 

顧飛依舊蹲著,手里有一把沒一把地灑著鴿食,“那就你占了吧。我不想要?!?/p>

 

顧弦道:“你不想要?那你想要什么?天下財寶,粉黛美人,本就是英雄所求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那你就都拿去吧,英雄?!?/p>

 

顧弦輕笑一聲,“小爺我可沒那么貪心,我只要天下財寶就夠了,至于美人,我是無福消受,交給你吧?!?/p>

 

顧飛頓了頓,輕嘆一聲:“造化弄人?!?/p>

 

顧弦道:“你還想著那個小壞蛋?”

 

顧弦眼睛毒辣,世人有一點點異動都少有瞞得過他雙眼的,何況是顧飛這個算得上坦白的堂弟。要說心上人,怎樣的美人沒遇見過?顧飛怎么就對七年前威脅過他的那個壞女娃念念不忘呢?顧弦是沒看到那人摘下人皮面具后的模樣,可光看顧飛這幅神魂抽離的模樣,也能猜到該是個絕代佳人。

 

小小年紀不學好,玩什么易容術?!顧弦心里忿忿。

 

他見顧飛不出聲,又道:“那崔小姐也算是武林第一美女,你這都看不上?”

 

顧飛不說話,心道,武林第一美女,那也是武林中人給崔老盟主面子。真論容貌,比那崔婧詩美麗的女子,他認識的人里就有好幾個。

 

顧弦又叨叨:“哦,我知道了。難道你是嫌棄她不會武功?也是,武林第一美女,武林武林,不會武功確實不太像話,可誰讓她生在崔家呢?”

 

顧飛聽了一會,肅然道:“莫道他人長短?!?/p>

 

顧弦道:“是是是,顧大俠。為兄錯了?!闭f著打了個哈欠,“我先去睡了。明兒你要是一早就走,千萬別來叫醒我,我就不相送了。走好走好?!闭f完又踏著軟綿無力的步子,回房去了。

 

月光稀薄,月影孤寂。

 

顧飛喂完鴿子,站起身來,拍掉手上的食粒,不禁發了一會兒呆。

 

美人,美人。

 

他已見過最美的人,最美的眼。

 

從此再也看不見其他的顏色。是他瞎了眼,還是盲了心?

 

只是茫茫人海,山窮水盡,那人又在何方?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七回?四魔教

 

第二天一早,顧飛和崔渙之便真的啟程了。

 

孤天教在祿州往南不遠的一處密林里,那里被人們叫做風林道,而滅情教在風林道再往東南而去的露水潭。

 

顧飛二人就先順道前往孤天教。

 

江湖中四大魔教也是歷史悠久了。

 

四魔教中,血魔教以殘暴高深的武功聞名,乃是邪魔歪道武功的典范,教中成名者皆身附出奇武藝,有的更是神功護體,但也不乏一些血腥暴戾的功夫。血魔教地處漠北小蒼山,人跡罕至,江湖人士對他們是避之不及,更別說是主動前往討伐了。

 

蜀中萬竹林一帶的長生教擅長巫蠱之術,據說教中人武功雖不太高,但這些邪門的巫術蠱術,非當地本教中人不能明了,擅自闖去,一不小心就會要了性命,甚至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,正道人士便也對長生教望而卻步。

 

最南面的滅情教,乃是一群女子所創,據說初代教主是個被情所傷的女魔頭,一怒之下恨盡天下男人,創立了滅情教,專門收留那些為了情愛流離失所的女子。初衷是好的,可在一代一代的延續中,劍走偏鋒,也無理殘暴地傷過許多無辜男子,漸漸成了人們口中的魔教。世上從不缺癡情女子,因此也從不少被負心傷情的女子,這滅情教便是這樣生生不息。

 

而孤天教,是四大魔教中崛起最晚的,本是個寂寂無名的小門小派,也說不出什么驚天動地神功異術,但惹起的腥風血雨卻是四魔教中最慘烈的,曾一度險些顛覆當時的武林。

 

孤天教的創立者已不可考,據說連他們教中之人都不知。當過孤天教教主的人也是奇形怪狀,有時子嗣傳承,有時師徒傳位,有時又讓給不相干的人來做。其中最有名的有兩位,一位叫“雪靈道人”,看名字曾是一名道士,后來不知道怎地就當了這教主,逝后留下了三顆“雪靈子”。傳說那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、令武者內力大增的仙丹。便也是這“雪靈子”埋下了之后的禍根。

 

江湖人士趨之若鶩,不論正道邪道,為了得到這神物,前往風林道進行屠戮。當時鎮壓群雄的孤天教教主,便是第二位出名的人物,現任教主韓天的師祖。沒有人知道當時他用的是什么手法,只知道最后,前去殺戮的人,尸骨全都沉在了風林道深處、美麗的的楓葉湖底,直把湖水也染成了一片血紅。

 

就這樣,當時一戰成名的孤天教,被武林正道視為了第四大邪教。

 

只是……

 

“只是什么?”顧飛聽崔渙之說正說到精彩之處,忍不住問。

 

崔渙之道:“只是傳到韓天這一代,孤天教就基本沒什么作為了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哦?魔教不作為,那豈不是很好?”

 

崔渙之道:“好是好,只是那“雪靈子”一天不除,就是江湖隱患。保不準哪天,又要掀起腥風血雨?!?/p>

 

顧飛笑笑,道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真到了那時,滅了便是?!?/p>

 

崔渙之驚訝,看這顧家四少談笑風生,卻不像是在說笑。據說這顧飛,武功也是深不可測,難道他真有本事鏟平魔教?

 

顧飛道:“崔兄可知,那韓天是個什么樣的人?”

 

崔渙之道:“韓天應該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他最出名的不是武功,是……”

 

“是什么?”

 

“好色?!?/p>

 

“噗?!鳖欙w忍不住噴笑出聲。

 

崔渙之咳了下,道:“顧兄莫笑,家父曾與之交過一次手,此人武功卻也不弱。聽聞年輕時極為英俊,據說是個風流倜儻的玉面公子,當時虜獲了不少少女芳心。而那人也甚喜女子,來者不拒?!?/p>

 

顧飛忍住笑,道:“難怪不作為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他人雖風流,卻很少留種,據說目前只有一名獨子,但也極少有人見過其人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那如果是他們擄了那些孩童去,難道是要養大當童養媳?”

 

崔渙之竟被這個冷笑話噎了一下,道:“魔教之人的心思,誰知道呢?”

 

***

 

此時的風林道,春意盎然。

 

因為魔教之名,還有風林道上奇異的迷障,鮮少有人踏足風林道深處的楓葉湖。

 

所以鮮少有人看到,楓葉湖的四季,那么美。

 

百花綻放的小道上,兩條修長的身影,一白一紅,一前一后走在路上。

 

那白衣公子腰間別一白玉瓷瓶,腳步微晃,仿佛有些許醉意,嘴里竟是哼著小曲兒。

 

紅衣的那個跟在他身后,背著個箱子,長得也是俊朗,只怪眼睛大了些,顯不出多少男子氣概。

 

紅衣人看著白衣公子,眼中忍不住帶笑,道:“公子,怎么心情這么好?”

 

白衣公子停下小曲兒,悠悠地道:“今兒給那小破村子里的王老婦看病,沒想到那窮破人家居然還藏著幾壇子家傳好酒,真是意外收獲?!?/p>

 

紅衣人繼續笑,“那真是好。公子,你可想再喝那酒?”若是公子想,讓那王家老婦再生一場病,又有何難?

 

白衣公子擺了擺手,“罷了罷了,小破人家就那么幾壇子陳年酒,今天都讓我給喝完了,再多也沒有了,再去作甚?”

 

紅衣人微笑道:“落心明白了。公子打算下次何時出診?”

 

白衣公子繼續微哼著小調兒,道:“無聊了再說吧?!?/p>

 

走了一會兒,白衣公子道:“佑長老今天回來?”

 

紅衣人點點頭,“這時辰,該是快到了?!?/p>

 

白衣公子忽然從臉上撕下一張面皮,輕輕喘了口氣,把那面具往邊上隨手一丟,“這玩意兒,他什么時候能再做得薄一點嗎?悶得慌?!?/p>

 

紅衣人笑而不語,忽然手指一曲,那遺落在道上的面皮就到了他手里,接著輕輕被他收進了懷里。

 

白衣公子微微轉頭,露出一張白玉無瑕的嫵媚面孔,是驚為天人的美貌。

 

那紅衣人忍不住瞳孔收縮了一下,仿佛虔誠的教徒看到了神明。

 

***

 

一處幽暗的石室,一道火把,跳著火光。石門被推開。

 

白衣公子皺了皺眉,對身后的紅衣人道:“不是說回來了嗎?落心,去點燈?!?/p>

 

“是,公子?!闭f著,那紅衣人便照著吩咐去將石室里頭的燈一一點亮。

 

一片一片燈火亮起,一片一片照亮石室內的物品。

 

扇子,扇子,還是扇子。

 

成堆的扇子。

 

白衣公子隨意往案上一坐,隨手提了一把扇子,打開,看一眼,合上,扔掉。

 

又提一把,打開,看一眼,合上,扔掉……

 

也不知道看到第幾把,石室內已完全被燈照得通明。

 

就見門口一人,灰衣樸素,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,帶著一身風塵,和滿頭大汗。

 

那人一見石室里的人,驚訝道,“少主,你怎么來了?”

 

白衣公子冷笑著道:“等你啊?!?/p>

 

那人擦擦滿頭的汗,行禮道:“屬下回來晚了,屬下知錯?!?/p>

 

白衣公子打開一把扇子,輕飄飄地給自己扇了起來,“行了行了,那群老頭不在,不必擺這些架子?!?/p>

 

灰衣人松了口氣,走到一邊,解下身上的行裝,談笑般問道:“公子找我有事?”

 

白衣公子笑道:“自然有事?!?/p>

 

“什么事?”

 

白衣公子收起扇子,隨口一扔,從案上站起來,懷里摸出一本書,往他面前一摔,故作嚴肅道:“王元佑,你好大的膽子,這是什么鬼東西?!”

 

王元佑不慌不忙地撿起地上的書,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塵,一看,《武林四公子》。

 

“這書怎么了?”王元佑問道。

 

“你寫的?”

 

“我寫的?!?/p>

 

“簡直荒謬?。?!”

 

“哪里荒謬?”

 

白衣公子瞪圓了美目,道:“你居然沒有提及本公子驚世駭俗的絕世美貌!令人發指!”

 

王元佑沉默半晌,道:“那你為什么出門前都來問我要人皮面具?”

 

白衣公子恢復鎮定,面露陶醉,道:“我怕別人見到本公子的絕世容顏,會血氣翻涌,驟然猝死?!?/p>

 

王元佑眨了眨眼睛,心想,若不是你是教主之子,孤天教少主,我真想一扇子拍死你個厚顏無恥的自戀狂……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八回?迷霧風林道

 

王元佑把行裝收拾妥當,就去撿地上那些被白衣公子扔得亂七八糟的扇子。

 

用折扇記錄武林中的奇聞異事乃是他的一大癖好。魔教中人,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的癖好,就像面前這位爺……

 

王元佑瞄了一眼坐在一邊搖著扇子的絕世美人。

 

這位爺是孤天教教主韓天的獨子,本名韓霄,外出游玩或行醫時總愛稱自己為陵霄公子,作“直上云霄,俯瞰世間愚人百態”之意,倒配得上他那清高自傲的性子。只是這人也有兩樣癖好,一為醫,二為酒。

 

早年教主有心栽培少主成習武之大才,傾盡所有傳授絕世魔功,奈何韓家公子心不在武,終日沉迷于醫藥之術,有事沒事地還經常往外頭跑跑,不論病癥難易,不管病患貧富,從不挑剔,有了興致就診治一番,診金有就拿一些,沒有也不強求,只當玩趣。

 

這韓家公子心氣甚高,藐瞰眾生,自然圖的不是治病救人,只為自己享樂。

 

好好的一個魔教少主,將來可是要擔起邪教魔頭重任的人,整天盡看些治病救人的玩意兒,還不屑反思,不肯改過,曾經差點把他的教主爹氣得吐出三升黑血來??身n家公子依舊我行我素。

 

王元佑還記得有一天,教主對著正在折騰藥材的少主大吼:“你、你簡直是要氣死為父?。?!”

 

韓家公子眼皮都沒抬一下,道:“氣吧氣吧,氣死了,我管醫?!?/p>

 

韓天教主兩眼一黑,扶著腦袋倒了下去。

 

韓天年少時風流瀟灑,韻事頗多,可最終就留了這么一個兒子,加上此子長相與其故去的娘親甚仿,自是對兒極其寵愛,恨不得捧在手心里,再怎么恨鐵不成鋼也沒什么法子,只好由著他的性子去了。

 

韓家公子還愛酒,愛酒更甚愛醫,照王元佑的感覺,那人沒了酒簡直就活不下去。

 

自從王元佑接任自己的師傅成為孤天教最年輕的魔教長老之一,就對孤天教里里外外的賬目了如指掌。而韓家公子的酒錢,生生占了他們全教開銷的三分之二,直把他這個教務管事給愁壞了。

 

和教主提起此事,教主居然還很高興。自己的兒子已經長了一張女人臉,乍一看總是被當成女子,好酒這等體現男子氣概之事,他自然十分支持。

 

王元佑內心又默默地想,公子只是長得像女人,又不是姿態也似女子,要體現男子氣概,挑幾個女人讓他一展雄風便是了。

 

想及此處,王元佑不禁愣了愣。

 

他自小被孤天教長老收養為徒,與韓家公子幾乎一同長大,似乎真的沒見他抱過女子。

 

他看了看一旁仰頭飲酒的韓家公子,面無表情道,“公子?!?/p>

 

“怎么?”那人反應。

 

“公子可是斷袖?”

 

話音剛落,一旁幫忙收拾折扇的紅衣人便是一怔,抬眼看向他倆。這人名喚花落心,也是與韓家公子一同長大的侍者,平時負責貼身照顧公子起居,順便兼一下保鏢。當年韓家公子從一干童子中選中他的原因,似乎只是因為他長得漂亮些,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,顯得機靈些。

 

韓家公子回望著王元佑,面露憤恨,答道,“今晚給老子送幾個美人過來,讓你知道老子是不是斷袖!”

 

事實證明,他是。

 

那一夜,幾位美人在他的“酒仙亭”欲行逍遙之事,結果愣是被韓家公子轟了出去,無奈地在亭外枯坐到清晨……

 

第二天王元佑送走幾位梨花帶雨的姑娘,想來看看韓大公子的笑話,一進亭子,就見那人臥在軟墊上,懷里抱著一面鏡子,面色恬然。

 

“公子,你這是作甚?”王元佑問。

 

韓家公子微微睜開眼,“你看不出來嗎?本公子在惆悵?!?/p>

 

“惆悵什么?”

 

韓家公子道,“和本公子一比,世間粉黛無顏色,無趣,無趣?!?/p>

 

王元佑無話可說,只得轉移話題,“公子昨天差我做的事,已經安排了。正巧教內有幾處石室經久未修,這幾天我打算出去一趟,招些壯丁回來修繕,屆時把公子的藥屋也一同修葺了?!?/p>

 

韓家公子少主派頭十足,道,“教內弟子眾多,還需要從外再招壯???這些教中弟子都是吃白飯的嗎?”

 

王元佑沉默了下,從懷中拿出一賬簿,慢慢翻道,“教中弟子就是為了要吃飯,一部分喬裝外出經商去了,另一部分替公子去各地采集草藥了,還有一部分替公子搜集各處的好酒去了……”

 

“咳?!表n家公子清了清嗓門,正色道,“我教人才輩出,修繕這等粗活,交于市井莽夫即可,你明兒且去吧?!?/p>

 

***

 

經過幾天馬不停蹄的奔波,顧飛和崔渙之終于來到了風林道的道口。

 

只見眼前一片白霧。

 

崔渙之看了看近前,不確定道,“是這里嗎?”

 

顧飛道:“路觀圖上顯示,是這里沒錯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前面這片大霧,看不清方向啊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前輩們留下的線索來看,這風林道的盡頭,應該就是楓葉湖。孤天教的巢穴就在楓葉湖邊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這霧怕是有些蹊蹺,顧兄,我們還是小心為上?!?/p>

 

顧飛點點頭,道:“嗯。這霧阻礙人的視線,霧中可能暗藏殺機。我們且下馬前行吧,挨近些,彼此也好有個照應?!?/p>

 

崔渙之道,“顧兄說得甚是?!?/p>

 

二人下了馬,將馬匹系在道口的樹干上,打起十二分精神,雙雙步入了白色迷霧中的風林道。

 

他們走得不快,神情戒備,可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周圍的動向。

 

可走了許久,都沒出現什么狀況。

 

崔渙之停下腳步來,忍不住抹了抹頭上豆大的汗珠,顧飛忍不住出聲提醒,“崔兄,切莫大意!”

 

“哦!”崔渙之連忙又警惕上了。

 

二人就這樣一路往前,直到霧氣漸漸稀薄,眼前的白霧開始泛黃發亮,似是要到了盡頭。

 

崔渙之道:“顧兄,前面,莫非是出口?”

 

顧飛皺著眉,心中卻有不好的預感。怎會如此容易?

 

他倆完全步出了迷霧,一路上什么都未發生,預想中的殺機也不曾出現,可面前的景象,赫然是進入風林道那道口的模樣,不遠處,兩匹馬兒正在樹邊吃草休憩。

 

“這……”崔渙之認出這景象,頓時啞口無言。

 

“怎么如此?!”崔渙之困惑,他們明明是筆直向前行,從未拐彎,什么時候竟走了回頭路?

 

顧飛沉沉道,“看來這霧,有大問題。如我猜得不錯,這不是霧,而是某種瘴氣,在不知覺中,會影響人的神志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瘴氣?!聽聞苗疆一帶草木叢生之處多有瘴氣,此處花草明媚,怎會有如此邪物?”

 

顧飛道:“魔教之地,有些邪物也不足以驚怪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那我們可如何是好?”

 

顧飛沉思片刻,道:“這么瞎轉不是辦法,咱們去附近的鎮子上看看?!?/p>

 

崔渙之道:“去鎮子上?看什么?”

 

顧飛道:“就算魔教人神通廣大,也需要吃穿用度,不見得就全然與世隔絕。此處不通,也不知道是否有別的小道可通往楓葉湖。咱們到附近鎮子上問問鄉親百姓,也許會有些線索?!?/p>

 

崔渙之點頭,“嗯,顧兄所言極是,那咱們便回轉吧?!?/p>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九回?乞丐

 

離風林道口最近的一處小鎮,取了這地名兒,也叫風林鎮。除了這處鎮子,周圍皆是些田園村落,這地方水土豐沛,少災少難,百姓倒也過得安生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上了鎮子,觀百姓情態,便有些奇怪。照理說魔教在側,本該百姓疾苦、民不聊生,哪會是這么一派和樂景象?難道是假象?

 

崔渙之看了一會兒,道:“顧兄,我先找些人家問問?!闭f著就要向街邊的小販而去。

 

顧飛立馬將他拉回,低聲道:“滿街問去,指不定走漏了風聲?!?/p>

 

崔渙之愁道:“那咱們何處入手才好?”

 

顧飛道:“跑江湖的,消息最是繁雜之地不過那么幾處,咱們可先去看看?!?/p>

 

顧飛所說的消息繁雜之處,亦是些三教九流混跡之地??蛇@平平凡凡樸樸素素的一個小鎮子,連個大些的酒樓都沒有,更別說青樓妓館了。

 

風林鎮著實不大。二人不歇片刻就將整個鎮子走遍,除了當地官府所駐的簡陋驛站,還沒有鏢局愿意在這小地方建立分號的,鏢局一路的消息怕也是走不過來的了。

 

二人正愁著無處下手呢,路過一處告示板,赫然見上面貼著一張告示,幾個大字“韓府招丁?!?/p>

 

顧飛怔了怔,照理說這告示板只有官府貼得,別人私下里可貼不得,這韓府是什么來頭?如此膽大。而且姓韓的話……那孤天教,這一代也是姓韓的。

 

他問問了周圍一個賣蔥的大嬸兒,這韓府是何來歷。大嬸兒笑盈盈地答,說是附近的一戶大戶人家,具體在哪兒、有些什么人,也沒人知道、沒人見過。這鎮子已被朝廷官府棄置多年,所以這處板子大家就都用上了。

 

顧飛與崔渙之對望一眼,心里便有了肯定的答案。那韓府,十有八九就是孤天教了。

 

顧飛正要上前揭下告示,只覺得身畔掠過一陣黑風,一個烏漆麻黑的人快他一步扯下了告示,還兇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
 

顧飛一看,是個蓬頭垢面、衣衫襤褸的乞丐,一雙眸子在那張臟得看不出面貌的臉上,閃著幽亮的光,護著那張告示的模樣,又像在與外敵爭奪吃食一般。

 

崔渙之一看急道:“唉你這人!是我們先看到的!”

 

乞丐瞪他一眼,也不說話,自顧自地走了。

 

“喂!你站??!”崔渙之喊道。

 

顧飛攔住他,低聲道:“罷了,讓他去吧。我們跟上便是?!?/p>

 

那乞丐駝著背,步履蹣跚,一步一步挪著,走幾步,還回頭望一眼大大咧咧跟著他的二人,露出一個厭惡的神情。

 

顧飛望了他一會兒,忽然笑了下,抱著劍歪頭在崔渙之耳邊嘀咕:“裝的,此人有點功夫底子?!?/p>

 

崔渙之面露驚奇,“什么?!”

 

顧飛做了個噤聲的小動作,“跟上看看?!?/p>

 

他們跟著那乞丐,來到一條陰暗的巷子口,一拐彎,只覺一道殺氣襲來,竟是朝著崔渙之而去。

 

顧飛洞悉那人意圖,猛地推了一把崔渙之,舉起裹著布包的暗夜流光劍,三兩下架住那人攻擊。再一瞧,是剛才那個乞丐,只不過此時背也不駝了,腿也不跛了,分明是個健壯的青年人,手上力氣還大得很。

 

“你們是什么人?”那乞丐瞪著顧飛,開口說話的聲音竟然不難聽。

 

顧飛從容一笑,“路過的?!?/p>

 

“放屁!”乞丐又一用力,抵住顧飛,“我在這鎮子住了十來年,沒見過從這兒路過的!”

 

顧飛心頭一喜,問道:“兄臺可是丐幫弟子?”

 

那乞丐怔了怔,又狠道:“現在是我問你!你倒問起我來了!”

 

顧飛道:“兄臺怕是沒搞清狀況,現在我們二人對你一人,你哪里有勝算?不如先回答我的問題?!?/p>

 

那乞丐瞅了眼一邊持劍戒備的崔渙之,又瞧了瞧顧飛的笑臉,終是松開了手,“是,也不是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兄臺此話何解?”

 

乞丐道:“我早就遠離丐幫多年,不再與之相干了?,F在只想過過清凈日子,你們若是來惹麻煩的,勸你們乘早離開?!?/p>

 

顧飛看得出此人已是遠心于紅塵俗事,雖不忍心打攪,可還是不得不道:“是極是極。我們自然不是來惹麻煩的。請問兄臺可知道孤天教?”

 

那乞丐徒然大怒,“還說你們不是來惹麻煩的?。?!”

 

顧飛已看出這人定是知道些什么,抱劍一揖,懇切道:“事關人命,請兄臺據實以告?!?/p>

 

乞丐見此人穿著雖樣式簡樸,可那料子都是上好的緞子,且此人氣度不凡,頗有一股子貴氣,卻肯為他人奔波勞碌,心下也有些感懷,便從懷中掏出方才揭下的那張告示,道:“喏,孤天教?!?/p>

 

崔渙之快步上前,與顧飛共同看一眼告示,又對看一眼。

 

崔渙之要伸手去拿那告示,乞丐手一收,面上有些無奈之色,道:“都是討口飯吃,這天上掉下的餡兒餅,你們莫要來與我們爭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你們?兄臺還有同伴?”

 

乞丐瞅了瞅他們,“一窩子沒用的廢物渣子,要不是這鎮子太平,尋常人家都有些富余吃食,我們也要餓死的。進了這孤天教,怕是此生都不再出得來了,可也好過在外頭風雨摧殘,枉死街頭?!?/p>

 

顧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傷,道:“兄臺一身武藝,身子又俱全,大有可以謀生之處,何苦如此落魄自己?”

 

乞丐苦苦一笑,道:“殺人償命,只怪前半生虧心事做得太多??鲜樟粑艺?,必是心腸頂好的人家,我這條殘命,不帶去禍事便是報恩了?!?/p>

 

顧飛一時無語,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,塞到那人手中,道:“這錠銀子,感謝兄臺告知實情。孤天教我們是一定要去的,不知兄臺能否行個方便,此事捎小弟一程?也算是為天下好人家積德積福?!?/p>

 

乞丐并不扭捏,毫不客氣地收下銀子,道:“孤天教做了什么?我在此地十余年,并為見過聽過他們有魚肉欺凌百姓的惡行?!?/p>

 

這話說得顧飛和崔渙之有些懵,還沒見過不相干的人替魔教辯護的。

 

顧飛道:“目前未有實證,正因如此,需要查明。兄臺可是答應了?”

 

那乞丐猶豫了一下,愣愣地望著顧飛身上的錦袍,癡癡道:“答應也可以,只是我有一心愿……”

 

顧飛看他眼神不尋常,道:“兄臺請說?!?/p>

 

那乞丐突然沒了大男子氣節,忽然扭捏了起來,“我想要你這身衣裳……還有……讓我洗個熱水澡……”

 

顧飛和崔渙之詫異非常。此人常以乞討為生,此刻竟想要些門臉子的東西,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。

 

顧飛道:“這事容易,兄臺何時需要?”

 

乞丐見他答應,黑漆漆的面上竟看出了幾分喜色,“今晚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好。順道請兄臺喝個酒吧?!?/p>

 

乞丐更喜,“好好。孤……韓家的,明兒個午后會有人來鎮子上,明兒一早咱們就在此處相見?!蹦瞧蜇び稚舷麓蛄苛艘幌露?,道,“你們若想搭船,也得收拾一下?!?/p>

 

這天晚上,在顧飛二人下榻的小客棧里,乞丐沐了浴,穿了顧飛的衣裳出來,頭發梳得光潔,頓時判若兩人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站在門口,見他出來,嚇了一大跳。

 

下午蓬頭垢面時看不清形貌,此人長得不怎么丑陋,卻也算不上俊俏,中規中矩的一張臉,換上顧飛那身墨黑錦袍,竟也像個人形,只是面上戾氣過重,看起來有些奇怪。

 

顧飛二人請他喝了幾壇子酒,那人便辭行而去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禁不住好奇,悄悄跟在后頭。

 

只見那乞丐敲了一戶小門,出來迎的是一半老徐娘,開了門之后乞丐塞了些東西給她,就進了門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飛上房檐,那院子里的情形便看得真切。

 

那乞丐在中庭站了會兒,顯然不太自在,焦躁之中帶些期許,竟有幾分少年羞澀之感。

 

不一會兒,那老婦便引著乞丐,進了一間屋子。

 

屋中燈火敞亮,窗影露出一男子形狀,跟著,乞丐的影也映了出來。

 

崔渙之道:“搞什么鬼?莫不是此人要給孤天教通風報信,出賣我們?”

 

顧飛道:“通風報信前需要特意打扮一番?此人也太好興致了些?!?/p>

 

二人看著看著,漸漸覺得不太對勁。

 

燈火橙黃,黑影搖曳,竟是二人輾轉之姿態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趴在屋頂,頓時明白了屋內在做何事,而他倆現在就像兩個聽墻腳的,做著如此不堪勾當,實在有些尷尬。

 

顧飛咳了咳道,“看來沒什么蹊蹺,我們走吧?!?/p>

 

崔渙之面上也紅了些,道:“顧、顧兄說得極是,回吧?!?/p>

 

二人匆忙下房,不遠處房中突然傳出一聲誘人的叫喊聲,破空而出,聲嘶凄厲,卻又好似沾著些欲望的甜膩。

 

顧飛腳下一滑,差點要栽下去,幸虧功夫底子深厚,倒掛在房檐上蕩了幾下,這才沒出盡這洋相。

 

食色,性也。人之常情,人之常情也。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回?入教

 

第二天一早,陰雨綿綿,天上落起了小雨。

 

顧飛和崔渙之如約來到巷子,見到那乞丐又恢復一副骯臟邋遢的模樣,想開口問些什么,又覺得不便。想起昨夜之事,那崔渙之更是忍不住離那乞丐站遠幾分,一臉不自在。

 

顧飛倒是無恙,道:“還未請教兄臺大名?!?/p>

 

乞丐冷著臉,“大名就不必了,今日之后,也未必再能相干?!?/p>

 

顧飛見他不愿與自己扯上關系,也不勉強,“那我們現在要如何做?”

 

乞丐道:“換衣服,扮成我這樣,我帶你們去鋪子里。我已打聽了,韓家的人午后會去鋪子里挑人。還有,你這劍,不能帶著,太顯眼了?!彼戳丝搭欙w手中的寶劍。

 

顧飛點點頭,抱拳道,“請容我與崔兄商議片刻?!?/p>

 

片刻之后,二人轉過身來,顧飛的暗夜流光劍已交到了崔渙之手上。

 

乞丐道:“商量好了?”

 

顧飛笑道:“我一人前去,麻煩兄臺引路?!?/p>

 

分別前,顧飛再一次與崔渙之說道,“此劍重于我之性命,交于崔兄,還望費心保全?!?/p>

 

崔渙之一聽,也正色道,“顧兄如此信任于我,兄弟我便是拼上這條性命也不會丟了此劍。請顧兄放心?!?/p>

 

顧飛一笑,跟著那乞丐前往一處破窯,脫下一身干凈衣裳,換上了乞丐帶來的散發著惡臭的布丁破衫,又拆下發飾,弄亂黑發,粘些枯草上去。乞丐拿半個碎碗,盛了些泥巴過來。顧飛也沒猶豫,沾了就往臉上抹。

 

只是顧飛長相俊朗,天生的神采,抹了半天也搞不出乞丐那樣的兇惡效果。

 

乞丐等得久了,有些耐不住性子,遂說道:“得了得了,就這樣吧。你把頭低著些,也差不離?!?/p>

 

顧飛點點頭,跟著他走出破窯。破窯口有一低洼,積了些泥水。顧飛路過時低頭,借著光亮看了眼自己的模樣,似乎不甚滿意,一巴掌拍到泥水里,又一把在臉上糊了糊,攪得面上的泥巴一陣稀爛。

 

路上,顧飛不禁問那乞丐,“兄臺如何得知孤天教之人會去哪里招人?”

 

乞丐冷漠道:“他們來我們那窩里找人,也不是第一次了,前幾次我不是被窩里的兔崽子騙出了門去,就是被人下了藥,這些個王八羔子……這次老子再不能錯失機會了?!?/p>

 

“他們為什么要找……”顧飛頓了頓,“乞丐”二字到了嘴邊才覺得這么出口有些失禮。

 

那乞丐仿佛看穿了顧飛的心思,瞪他一眼,“不找我們這些乞丐,難道去找鎮子上那些有妻有子的家伙嗎?”

 

這話懟得顧飛啞口無言,想了想,便不再開口,乖乖跟著走了去。

 

乞丐帶著顧飛進了一處被荒棄的破屋,破屋子里人不少,全是些衣衫破爛,面目骯臟的乞丐,整個屋子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,偏偏今天還縫小雨,整個屋子濕濕嗒嗒,悶濁不堪。

 

顧飛一路走過,收了自己的氣息,盡量顯得頭重腳輕,裝作不會武功的模樣。

 

他倆找了個角落靜靜待著,等了許久,遠處終于有人影走來。

 

顧飛微微抬眼,只見二人冒雨前來,一人身子壯碩,臂膀結實,肩上竟扛著把巨大的斬馬刀,一看就力量十足。另一人瘦瘦條條,身上也沒幾兩肉,仿佛一文弱書生。二人均露著臉,未遮面,長相平凡無奇。

 

二人進了破屋,那書生頓時被一股子臭氣熏得嗆了氣,一陣好咳??韧炅四笾亲?,往四下一掃,剛才還蔫兒著的乞丐們頓時暴起,如僵尸一般蜂擁而上,紛紛喊著,“佑大爺!選我吧選我吧!”

 

顧飛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仿效一下,只見邊上帶自己前來的那名乞丐,坐下邊上氣定神閑紋絲不動,便也不好動作。

 

那書生渾身一抖,趕緊躲到那一同前來的壯漢身后。壯漢朝四周一揮斬馬刀,乞丐們便不再敢上前。壯漢喊道:“都退后!要挑誰是你們戰爺爺做主,哪里輪得到你們放肆!都退回去!”

 

乞丐們便乖乖退了回去。

 

那壯漢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插,身后的書生捏著鼻子探出個腦袋來,一手不停地扇著扇子,怪聲怪調地道,“你們誰要能把這刀提起來,今天就跟我們走?!?/p>

 

壯漢跟著喊道,“好了,給你們一刻鐘時間,趕緊了了!”

 

那斬馬刀雖然沉重,也不至于萬斤不動,這二人顯然是想招些有力氣的回去干活兒。

 

提這刀對顧飛而言不過輕而易舉,顧飛假作艱難,百般努力,裝得比一同前來的乞丐漢子還不如些,也終是過了關。

 

最終挑了七、八人,那書生迫不及待地領著人出了屋子,一出來,便深深吸了一口雨中潮濕的空氣。

 

顧飛混在人群里,照那乞丐說的,盡量低著頭,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顯眼。

 

那書生站到他們面前,扇著扇子開口道,“你們今天跟我入了韓府,從今往后就是韓府的人,韓府是什么地方,都明白著嗎?”

 

身邊的人連連點頭,顧飛也跟著點頭。

 

書生又道,“進了府以后,可就都由不得你們了,沒有后悔藥吃,要是現在有害怕的、不服的、想離開的,現在就走吧?!?/p>

 

等了片刻,不見有人動,書生紙扇一合,道:“好了,上路!”

 

只見那壯漢走來,給每個人腦袋上罩上一個黑色布袋,布袋上在嘴鼻處挖一洞,跟著又拿繩子把所有人的手捆了。

 

顧飛眼前黑著,手被縛著,可神經依舊緊繃著。不一會兒,只聽遠處傳來馬蹄聲和馬車的咕嚕聲,停下后,顧飛覺得腳下一空,身子竟被人如鴻毛般抱起,一下落到了木板上,想必是坐到了馬車里。跟著是很長一段時間的顛簸。

 

顧飛豎起耳朵,聽著外頭的動靜,先是小鎮上的嘈雜聲,跟著一下沒了聲響,估摸著是出了鎮子。又一通前行,顧飛心中計算著行程時間,想推算出個路程長短來??蓯耗邱R車走走停停,途中便不了了之了。

 

不一會兒,車廂里竟然還傳出了乞丐的呼嚕聲,攪得顧飛連外頭的聲響也聽不清了。

 

顧飛嘆口氣,無奈棄了這探路的打算。

 

又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到了一處停下,乞丐們被放下了車去。

 

此刻已到了晚上,顧飛感受著四周的空氣,又豎起耳朵靜聽。周圍似乎空曠,有微弱的湖水流動的聲音,還有遠山鳥鳴的聲響。

 

手上一陣牽動,乞丐們被綁著手,連成一串兒,一個挨著一個,被牽著走動。

 

走了一陣,顧飛感受到周圍氣氛突變,潮濕,冰冷,有水滴斷斷續續落下的聲響,滴到石頭上砸出的回聲,仿佛是走進了石洞中。

 

他們跌跌撞撞地又停住了腳步,只聽那書生的聲音道,“前面是些臺階,你們腳下都小心著些,可別滾下去了?!?/p>

 

顧飛不禁顫栗了下,心想著,這要是有一人滾了下去,他們這一串兒可全都得被牽連。想著,便更是萬分小心。

 

好在沒發生如此慘劇。乞丐們被牽引著,彎彎繞繞走了許久,來到一處,顧飛聞到了發霉的氣味,忽然腦袋上一空,黑色麻袋被摘了下來。

 

顧飛左右一望,是一處臥室,室內一排石床,床上有些棉絮被褥,下頭鋪著甘草,被褥邊上還放著一套套樣式整齊的衣服。

 

壯漢和書生就站在他們面前,二人雙雙從臉上撕下一層面皮,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容貌??蛇@容貌,也沒太出色,可以說只是從一副大眾臉換成了另一副大眾臉。

 

那書生拍了拍手,開口道:“從今天起,孤天教就是你們的家。我是教中的內務管事,以后大家就喊我佑長老?!睍牧伺纳磉叺膲褲h,“這位是戰無傷,火堂堂主,以后負責大家的安全,你們喊他“戰大爺”就行了!看清楚我們的長相,別見到了不認得?!?/p>

 

負責大家的安全……意思就是負責監視他們吧……顧飛心想。

 

王元佑掃了眼眾人,接著說道,“今天晚了,咱們先做兩件事。第一件,來到這兒,就是你們獲得了新生,過去一切世俗仇怨不再相干,所以給你們每個人重新起名兒。第二件,洗澡,更衣,睡覺!其他的事,明兒再安排!”

 

戰無傷抱來一個瓷罐兒,王元佑用扇子敲了敲罐身,“每人抓一個紙條,上面寫的就是你們的新名字?!?/p>

 

跟著每人伸手抽了一個紙條,顧飛也不例外。

 

可當他打開紙條,不禁愣了眼。

 

這是哪門子破名字?!

 

王元佑拿出冊簿,一個個為他們登記姓名。到了顧飛這里,他抽過紙條看了眼,忽然哈哈一笑,用扇子敲了敲顧飛的肩膀,道:“你可真有福,這可是少主酒性大發時候親自點的名諱,回頭要是有機會見著少主,可要記得好好謝恩吶?!?/p>

 

“是……”顧飛嘴角抽了抽,干笑道,“我能問問,這是什么意思嗎?”

 

王元佑看來是個好脾氣的人,下人這么問,他也不煩不惱,笑道:“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。少主子愛酒,時?;煨┚坪?,這是他混出的最滿意的一次酒,當時少主一高興,就提了這么一筆?!?/p>

 

“……好吧?!狈凑膊皇钦娴囊恢贝谶@里,顧飛妥協。

 

王元佑點點頭,滿意地在登記名冊上寫上了此人的新名字——貳柒妖肆酒。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一回?畫中人

 

這天晚上,相安無事。顧飛睡在石榻上,聽著周圍大漢們震天的呼嚕聲,攏了攏被子。這幾年闖蕩江湖,走遍各地,風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,這會兒無風無雨,還有棉被蓋,已經算得上優渥。

 

本想乘著暗夜出去走一遭,可剛到此處,人生地不熟,顧飛想了想,這一夜還是先別輕舉妄動得好。

 

一覺睡醒,第二天大早,這些新丁們換上統一樣式、白底金邊的教服,被領去一處講堂似的石室,佑長老一人坐與臺前,桌上對齊的冊簿疊成小山。人到齊之后,佑長老敲了敲扇子,開始講解孤天教的教規教條。

 

佑長老聲音綿軟,語速溫緩,聽上去絮絮叨叨。途中還不許人打瞌睡,要是有聽了一半睡著的,當即就被戰無傷拖出去一頓胖揍。

 

等到佑長老講完,白晝竟已成了黑夜……盡管在石室中,他們也分不清早晚,只聽戰無傷打著哈欠走進來,報了報時辰。這人顯然自己去哪出偷睡過了,這會兒眼屎還粘在眼角。

 

這一天,竟是什么事都未做成。

 

顧飛十分耐心地扮演著自己的下人角色,覺得借此機會,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能查探到孤天教內部各處,實在是個很方便又不容易暴露的身份。除了這個名字長了一點……

 

才一天時間,同批進入的苦力們都熟悉了一下彼此的新名字。顧飛由于那個“貳柒妖肆酒”的名字太長,這些弟兄們私底下就喚他“四九”。

 

這天回了休息的石室,眾人早早睡下,聽說第二天就要開始干活兒,這不,漢子們一個個都開始養精蓄銳。

 

顧飛找了個解手的機會溜出石室,準備暗中查探一番。

 

他們所在的地方不見陽光,在進入此處之前,顧飛記得蒙著黑布袋時是往下走的臺階,便猜想這里恐怕是個地下石宮。

 

顧飛走得十分小心,生怕這地方會有什么暗藏的機關,不過走了許久,一路上都算太平。他思索了一下,估摸著這些地方是平時教眾生活的場所,沒什么特別。

 

他們幾個新入苦力吃住生活所使用的幾處地方,顧飛都已探過,并未發現可疑之處。而白天去那講堂之地的路口有幾處岔路,似是通往其他地方。

 

只是這孤天教之內防守薄弱,人丁稀少,大大出乎顧飛的意料。

 

顧飛尋著記憶來到岔道口,摸著進了一條未走過的通道,七轉八彎,最后來到了一處石門,門口坐著一名弟子把守,這會兒正靠在墻邊打著瞌睡。

 

顧飛猜想這石室里多半沒人,這弟子才敢守得如此懈怠,又看他倦意正濃,于是便決心助他一把。

 

顧飛一個瞬影步躥了過去,那弟子連察覺的功夫都沒有,就被點了睡穴歪倒過去。

 

顧飛給他擺了個舒服的姿勢,在周圍找到機關,便把石門輕易地打開了。

 

石門后是一間華麗的宮殿般的石室,室內果然無人。

 

石室里有清柔的紗幔、有偌大的浴池、還有香軟的床塌,像是此處主人的臥室。

 

孤天教的主人,應該就是孤天教教主韓天了。

 

傳聞這韓天喜好女色,他的臥室,應該是旖旎聲色的模樣才是,怎會像現在這邊冷清?

 

顧飛走了一圈,也是沒發現什么特別之處,于是猜想著是不是在某處藏著暗室。又摸了一陣子,越看越覺得那個浴池子可疑。

 

顧飛擺弄了一下四周,憑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,果真找到了機關。池水被抽空后,再觸動邊上的石雕,池底的石板整個抽動移開,露出一個密道入口。顧飛跳下密道,往深處走了走,不遠的地方,又是一間石室。

 

那是一間十分狹窄的石室,卻比剛才宮殿般的寢室放滿了更多的奇珍異寶。而這些奇珍異寶似乎都只有一個用途——用來裝點墻上的一幅畫卷。

 

那是一副美人圖。

 

畫卷上的女子,身穿素白紗衣,秀發披散,肌若凝脂,氣若幽蘭。此般美貌,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都不足以形容,簡直只應天上有。

 

顧飛見到這女子容貌的瞬間,就忍不住凝神屏氣,無法移開視線。然而并不只是因為此女子的美貌,而是因為,那雙眼睛。

 

那是顧飛夢中無數次思念過的眼睛……難道這畫中人就是顧飛七年前不期而遇的女子?顧飛忍不住仔細瞧了又瞧。

 

不,雖然很像,但神色還是不同……他心中的那雙眼,帶著英氣和狡黠,像入世的精靈,而這畫中女子的眼,柔情似水,純潔透亮,宛如出塵的仙子。

 

又弄錯了吧……顧飛心道。

 

他已不止第一次弄錯了人,上一次,是南城醉春樓的頭牌花魁“飲月小姐”蘇紫檀,那雙眼睛也是像極了,加之蘇小姐的本命喚作岳靈簫,靈簫靈簫,顧飛便一度以為找到了正主。一番長談,才知此人非彼人,自己這般唐突,最終也只好空負春宵,對酒當歌了……從此坊間便流傳出了顧大俠與蘇小姐的一段佳話。

 

怪只怪,自己太過心切吶……

 

顧飛嘆口氣,往下一看,畫卷下方的案臺上擺著的,竟是一尊靈位。

 

原來已是作古之人……顧飛頓時收起贊悅之情,一派敬重肅穆。他仔細一看靈位上書之字,竟是韓天親筆,為悼念亡妻而提。

 

這名女子,竟是韓天的妻子。

 

外間傳說韓天多情,常流連于花叢,然而這樣的人,竟為亡妻設置如此美麗的靈堂,案上絲毫不見微塵,可見此處被用心打理,那些裝點之物無一不是世間罕見的珍奇異寶,陪襯在這女子的畫像下,宛若一堆塵埃俗物,卻也足以見得主人用心,視該女子為珍寶無法比擬的至寶。

 

顧飛體察出該處主人的用心,竟也起了一些敬意,不忍打攪這對夫妻間的通靈對話,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密室。

 

他合上韓天臥室的石門,那名看守還在地上睡得天塌不驚。顧飛走遠一些,手中握一枚小石子一彈,解了那名弟子的睡穴。那弟子一驚,彈了起來,左右張望了下,發現四處無人,便又坐下繼續瞌睡起來。

 

顧飛欲再往別處查探,卻不幸在一個岔路口撞見了戰無傷。

 

“貳柒妖肆酒!你怎么在這兒?!干什么呢?!”

 

戰無傷吹胡子瞪眼地質問顧飛,顧飛把早已預備好的托辭拿出,哆哆嗦嗦裝作害怕的樣子道:“我……我剛去解手,回……回來的時候走岔了道口,迷路了?!?/p>

 

“笨笨笨!豬腦子!”戰無傷罵道。

 

“是是是,小的豬腦子,戰大爺饒命!戰大爺威武!”顧飛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。

 

戰無傷被幾句“戰大爺”喊得挺舒服,大手一揮,“得了得了,本大爺今兒心情好,就帶個路送你回去吧?!?/p>

 

***

 

之后的幾天,他們這些新丁被安排著干些修繕石屋通道的體力活兒,雖然累些,可都是些極普通的事。而顧飛出去夜探了好幾晚,都一無所獲。這讓顧飛越來越相信,孩童失蹤的事,應該與孤天教沒什么干系。

 

魔教魔教,似乎并不像外界傳言的那般窮兇極惡。

 

顧飛思慮著這么下去耗著也沒多大意思,不如早些找機會離去。這天晚上,佑長老卻帶來了兩樣東西。

 

一顆藥丸,一把小刀。

 

佑長老道:“我教教規,新入我教的弟子,初五年內不得離開這石宮,五年之后,按你們的表現,可允許出教。但是眼下,在外頭有件事,必須得有人去做。你們誰若愿意,可以提出。這兩樣東西,任選一樣。藥丸灼嗓,刀子割舌,受完了,今后就允許此人出入地宮,也算是恩賜特赦?!?/p>

 

藥丸灼嗓,刀子割舌,說白了,就是要出入之人說不出話來??磥硭麄儗π氯虢讨?,也防備得緊。

 

灼嗓割舌,哪一樣都不是好受的。果不其然,沒人愿意站出來。

 

然而顧飛卻愿意,愿意得很。

 

“我去?!鳖欙w跨出一步。

 

佑長老面不改色,道:“你選一樣吧?!?/p>

 

顧飛看著教中弟子,端著紅盤走到他面前,紅盤上一顆烏黑的藥丸,透著滲人的灼熱之感,一把擦得蹦兒亮的細薄小刀,鋒利的刀刃閃著血光。

 

顧飛看了看,問道:“哪一樣,痛苦少些?”

 

佑長老覺得這人挺有意思,道:“你可以都試試,然后告訴我答案?!?/p>

 

顧飛故作一臉卑微:“佑長老饒命,小的選藥丸吧?!?/p>

 

佑長老道:“那你跟我出來吧,免得一會兒吐得到處是血,擾了大家清凈?!?/p>

 

顧飛心中一咯噔,本打算把這藥丸佯裝吞下,實則找機會吐出,沒想到吃完之后還得吐兩口血的樣子,這可如何是好……

 

佑長老看他猶豫,問道:“怎么?怕了?”

 

顧飛想了想,裝作顫抖著雙唇,道:“不、不不不怕!”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二回?月夜孤影

 

佑長老和戰無傷把顧飛帶出石室,走了許久,來到一處幽暗的地牢。此處顧飛之前并未探過,一路上正仔細地留意著周圍。

 

地牢中陰冷寂靜,只有少數幾個頭發披散、看不清面目的家伙縮在角落,似乎完全失去了指望,連嚎叫聲都沒有。

 

佑長老一路走一路道,“知道這些人為什么被關在這里嗎?”

 

顧飛道,“小的愚鈍?!?/p>

 

佑長老親厚地一笑,說出的話語卻令人森寒,“這些人背叛了我教,只要有一次,就會被永遠關在這里,終生都不會有出去的機會?!?/p>

 

顧飛立馬狗腿道,“長老放心,小的對本教忠心耿耿,絕不敢有二心?!标J蕩久了,裝腔作勢的本事,顧飛也不是沒有。

 

佑長老滿意道,“你倒是機靈,明白我的意思?!?/p>

 

幾人走到地牢深處,四下石牢中無人,佑長老轉過身來道,“今晚你就在這兒熬著吧?!?/p>

 

顧飛歪過一身子一瞧,那處地牢中到處是干涸的血跡,氣味實在令人作嘔,顧飛忍不住皺起了眉頭。

 

“藥效持續并不久,熬一晚上,待喉中淤血吐盡了,便不會有大礙了?!庇娱L老道。

 

顧飛正要替自己求情,只聞遠處傳來匆忙的腳步聲,一名教中弟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,在佑長老耳邊耳語了幾句。

 

佑長老聽完愣了愣,又看看顧飛,便朝那弟子說道:“知道了,我們馬上過去?!?/p>

 

那弟子行了個禮便又匆匆離去。

 

佑長老沖顧飛一笑,“我說什么來著,你得了少主親賜的名兒,就是有福。少主人要見你,一會兒好好表現,也許少主人一高興,就免了你這刑?!?/p>

 

***

 

顧飛現在終于知道,孤天教的入口竟是在一個山洞里。出了那洞口,顧飛抬眼一望,便忍不住有些愣神。

 

幽幽遠山,月光如水,湖面無波,如幻如鏡。

 

顧飛走過大江南北,見過無數如詩如畫般的美麗景色,卻沒有一處,像眼前這般空靈寧靜。

 

這里便是楓葉湖。

 

春色盈盈,湖邊楓樹的葉子還泛著嫩黃青綠,到了秋季,想必又是另一番模樣。

 

那輪明月躲在高聳的群山背后,留出些許光亮,似羞澀的女子,輕輕勾畫著山的形狀。

 

湖心一座亭,與其說是亭,不如說是一處浮臺,起碼能站下百人,亭口有臺階浮板,由棧道似的木橋連到岸上。

 

亭中一點橙黃,卻比月光還明亮。

 

顧飛瞬間就被那一點火光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,縱使周圍的景色再空靈夢幻,都移不開他的視線。

 

佑長老和戰無傷在前頭帶路,顧飛聽到佑長老的聲音。他在說話,說了什么,顧飛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
 

他邊走邊盯著亭中,隱約能見一個人影,影子動了動,一晃眼又不見了。

 

那湖心亭四周垂滿了輕紗帳幔,此時無風,紗幔微微飄蕩,成了礙眼的屏障。

 

佑長老和戰無傷帶著顧飛走過棧橋,來到臺階處的浮板,戰無傷一把把顧飛按下,讓他跪在地上,一只大手又把他的腦袋按低下去。

 

顧飛猝不及防,竟真的踉蹌了一下,穩住身子,老實跪好,裝作低眉順目的模樣。

 

“公子,人帶來了?!鳖欙w聽到佑長老說。

 

亭子里的火光跳了跳,顧飛微微抬頭,朝亭中偷望了眼。

 

只見紗幔透出一影,橫臥于榻,手拄頭,膝屈立,勾出一個微妙的曲線,一截細長的手臂,正舉起酒壺,往口中倒下酒液。

 

一飲畢,亭里傳來慵懶又清澈的嗓音。

 

“貳柒妖肆酒?”

 

顧飛看看佑長老,那人正擠眉弄眼地,意思似乎是讓他趕緊答話。

 

“小的正是?!鳖欙w說。

 

“原來你就是挑中本公子賜名的大幸之人?!痹捳Z中透著深深的陶醉。

 

顧飛心中一凜。這話說的語氣,怎么總覺得有熟悉之感,可這聲音,卻又不像是顧飛聽過的。

 

戰無傷站在后面,又腳推了推顧飛,他才反應過來,一板一眼地道:“謝少主賜名?!?/p>

 

“你說說,你都會些什么?”屋內的聲音道。

 

顧飛裝作蠢鈍的模樣,“我……小的愚鈍,就是天生力氣大,能干些粗活累活?!?/p>

 

“會武功嗎?”

 

“會一些?!?/p>

 

“會喝酒嗎?”

 

“會一些……”

 

“會唱歌嗎?”

 

“啊、???”顧飛怔了怔。他問這些干什么?難道魔教還要唱歌?

 

還沒作答,只聽那聲音慢條斯理說道:“得了得了,佑長老,就是他要干上頭的活兒吧?這小子說話還算順耳,留著吧,我可不想總對著些啞巴,回頭交待事兒也不方便?!?/p>

 

佑長老猶豫了下,“公子,可他昨兒個才來,按教規……”

 

亭內忽然傳來翻身的聲音,“我乏了,就這么著?!蹦窃捯暨h了幾分,似乎是人背過了身去。

 

“是,公子?!庇娱L老作揖。

 

戰無傷一個眼刀劈向顧飛,壓低聲音道,“還不謝恩?!”

 

顧飛立馬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,往地上一趴,“謝少主!”心中卻是一頭霧水。這少主也太心血來潮了,這性格,真是令人捉摸不透,以后可得小心些。

 

佑長老準備領顧飛離去,也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輕風,將那掛滿的紗簾倏地撩起。顧飛忍不住回頭,卻只來得及見到一縷青絲垂至地上,紗幔搖曳得歡快,交疊著映出紗簾后的光影。

 

顧飛忽然有種感覺,那簾子后應該是個挺俊俏的人兒。這便不禁想多看兩眼,愣是被戰無傷一巴掌扭過了頭去。

 

“既然你得了赦,就不用去睡地牢了,可新弟子的住處,你也回不得,明兒我再另外給你安排住處?!庇娱L老道。

 

“那今晚我睡哪兒呢?”顧飛巴巴地問。

 

邊上的戰無傷一胳膊夾住顧飛,哈哈大笑道,“今晚算你有福,跟你戰爺爺我同屋!臭小子,警告你,別想打什么歪主意!”

 

顧飛小臉煞白,“不敢,不敢?!?/p>

 

是夜,顧飛在戰無傷的房里打了個地鋪,伴隨著震天的呼嚕聲,無法入眠。

 

戰無傷睡得好像死豬一樣,可是顧飛不敢妄動,他看得出來,這人是高手,別看現在睡得天塌不驚,如果有人偷襲到他身邊,多半會被擰下頭來。

 

顧飛久不能入睡,便整理起思緒來,不禁想起之前密室中見到的畫像。

 

那名女子是韓天的妻子,而那少主又是韓天的獨子,畫中人的那雙眼,那少主說話的語氣……顧飛“噌”地一下從地上坐了起來!

 

忽地,直覺一道勁風襲來,顧飛本能地一閃頭,雙手一夾就夾住了飛來之物,竟是一枚核桃。

 

“哎喲!”顧飛連忙捂著腦袋,叫喚了一聲。

 

“大半夜的,作死啊你!”剛才還在打呼嚕的戰無傷,此刻正半起身子,怒視著顧飛。

 

顧飛點頭哈腰,一陣賠不是,最后道,“我、我尿急……”

 

“憋著?。?!”戰無傷吼完,一翻身,又自顧自睡去。

 

顧飛松下口氣,老實躺下,心中縈繞的卻是一個念頭。

 

那個孤天教少主,會不會就是自己七年前遇到的那個人?那真的是個男人?不是女子?

 

若真是他,那自己心心念念了這么久,豈不成了個笑話……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三回?梁上君子

 

第二天一早,顧飛便被吆喝起來,所謂的“上頭的活兒”,竟是來到一處列滿草藥的草屋,現實修葺漏雨的屋頂,再是將弟子們送來的大包小包的藥材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。

 

這可把顧飛難壞了。

 

論武功,他乃是天縱奇才,可讓他辨識這些藥材,他又不曾習過醫,如何懂得?

 

“這……”顧飛討好似的看向佑長老。

 

“怎么?有難處?”佑長老笑瞇瞇地道。

 

“小的并不認識這些草藥,如何整理?”顧飛道。

 

佑長老刷地拿出一本冊子,名叫《百草集》,拍到顧飛手里,道:“這里頭有草藥的特征,你照著擺就成了?!?/p>

 

顧飛驚訝地翻開冊子看了看,那些草藥中有許多都長得差不離,有的只有些細微差別,他看了幾頁就已有些眼花。

 

佑長老春風滿面地拍拍顧飛肩膀,笑道:“好好干,要是擺錯一味,小心公子扒了你的皮?!?/p>

 

顧飛抬頭,有些錯愕:“這些東西都是少主用的?”

 

佑長老咳了咳,打算塑造一下韓家公子的惡毒形象以便幫其立威,便道:“少主素來喜好制些毒藥?!?/p>

 

顧飛眨了眨眼睛,又看了看冊子,他雖不習醫,卻也知道這些草藥通常是用來治病救人的,要煉制毒藥,不是得用些毒蟲毒草之類的玩意兒嗎?

 

佑長老看他疑慮,便擔心自己牛皮吹破,匆匆打發了他趕緊干活兒,就離開了。

 

顧飛坐在地上,對著冊子努力辨認藥草,心中的猜想便越發清晰。七年前的那個人,也是個會醫術的!當時他們都還年少,聲音顯得稚嫩,如今可都是錚錚男兒了,聲音變化了也不奇怪。

 

可這一想,越是肯定,越不由地心沉下來,感到失望。

 

若那人真是男子,自己的一廂情意就全化為了泡影,唉……這要是叫顧弦知道了去,得被生生笑話死。

 

這樣想著,便更渴望早日見見那少主的真面貌,好了卻自己一樁心事。

 

這處草屋離昨日前去的湖心亭并不太遠,今早路過那里時望了一眼,亭中無人。

 

顧飛把《百草集》塞到懷中,抽了條抹布,探出頭去四下張望了會兒,便溜出了屋子。

 

他來到湖心亭便的棧道口,小心地四處查看,確定了沒人發現,就飛快地沿著棧道一路跑進了亭子。

 

那亭內果真寬闊得很,裝飾得也極為雅致,中間一張臥榻,看來十分柔軟,上頭還鋪著一張雪狐皮。稍遠一些,是一處席地茶座,該是主人會客所用。亭中另一側,還有一排排別致的木架子,上頭陳列著各式各樣精美的酒器,想來是此處主人的收藏。

 

顧飛在木架中徘徊了下,那些酒器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顯然十分受到主人的愛護。

 

忽地,一抹干凈的紅與白刺痛了顧飛的眼。

 

白玉般的瓶身上,一點猩紅的釉彩,像隨意抹上的一筆,連那筆畫出的形狀,顧飛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……真的是他!七年前的那個人!

 

顧飛忽然激動起來,卻又有些傷感。

 

還來不及感懷,便聞遠處傳來腳步聲和人聲,由遠及近。

 

顧飛心里暗道不妙,他往亭邊走了走,才罵自己糊涂!自己哪里會水?!

 

聲音越來越近,顧飛焦急之下,往上頭瞅了眼,一躍而起趴到了房梁上,凝神把自己的氣息藏了起來。

 

一步、一步、一步……走進來了兩個人。

 

一條白影,一條紅影。

 

顧飛小心翼翼得歪出一只眼,只見那白影修長,長發墨黑,每一步似乎都帶著靈氣。只是這房梁礙眼,這個角度無法看到那人面貌,倒是清楚地瞧見了那紅衣人,一眼便認了出來。

 

好一副漂亮的面貌!比起七年前,倒是多了幾分男子氣概。

 

那白衣公子走到亭邊,望著湖水,紅衣人就到處幫他收拾備酒。

 

顧飛把頭歪到另一邊,猝不及防地,白衣公子忽然轉過了身來。

 

那副容貌,與那畫中的絕美女子有七分相像,若說是男子樣貌,又過于艷麗嫵媚,若說是女子容貌,又透著三分英氣,若說那畫中女子是仙,那此人便是妖,上天專門派來吸引他的妖!

 

顧飛只覺得心臟重重地收縮了一下,一個不慎,差點從房梁上跌落。

 

“什么聲音?”韓家公子抬頭,看到一只老鼠呲溜一下躥了出去。

 

“落心!”韓家公子忽然驚恐地喊。

 

花落心手中也不知道擲了個什么出去,那只逃竄的老鼠就被一下釘到了柱子上。

 

“怎么會有這種臟東西?”韓家公子嫌惡地問。

 

顧飛在房梁上頭瞧見這一幕,心中不免有些疑惑。七年前他與那公子交過手,那人內力充沛,武功不差,下盤不該如此氣虛輕浮才是,但現在看他,腳步綿軟無力,竟是與七年前大不相同了。

 

“怕是被酒香引來的,公子放心,屬下立刻找人收拾了這臟東西?!被湫牡?。

 

韓家公子道:“那個貳柒妖肆酒不是在這兒附近干活兒嘛?趕緊找他來收拾了!”

 

顧飛心中一咯噔,得趕緊想辦法離開此處。

 

剛想完,一抬頭,只見一個黑色的人影趴在自己面前的房梁上,面上蒙著黑布,露出的半張臉十分丑陋,正一聲不響地看著自己。

 

顧飛大驚,此人是何時在此的?!他竟一絲都沒察覺到!這身法這輕功,簡直鬼魅!

 

他猛然想起七年前帶走白衣公子的黑衣隱衛,沒錯,就是他!

 

黑衣隱衛看著顧飛,一動不動,眼里毫無波瀾。顧飛不敢輕舉妄動,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但他知道,自己這是被發現了,發現了也就算了,七年前與此人打過照面,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被認出來了。

 

顧飛慢慢地將手伸進懷里,慢慢地,抽出了,一條抹布。

 

然后,一本正經、一絲不茍地擦拭起了房梁上的灰塵……

 

過了一會兒,“哎喲”一聲,顧飛被踹下了房梁。

 

他被踹時故意收了內力,這一跤是生生砸到了地上,疼得他直齜牙。

 

那黑衣隱衛也跟著落了下來,落在顧飛身邊,韓家公子和花落心聽到動靜,也走了過來。

 

顧飛半真半假的翻過身子,跪于地上,低下頭,不想讓他們看清楚樣貌。

 

“喲,好大一只老鼠!”韓家公子聲音中帶著譏笑。

 

那黑衣隱衛用略帶嘶啞的嗓音答道:“此人在梁上,鬼鬼祟祟?!?/p>

 

顧飛連忙低頭喊道:“小的是貳柒妖肆酒!正在替少主打掃房梁上的灰塵!”

 

“哦?”韓家公子瞇起眼,“把臉抬起來?!?/p>

 

“小的丑陋,不敢污了少主人的眼!”顧飛把頭壓得更低了。

 

“不要讓我說第二次?!表n家公子道。

 

跟著,顧飛只覺得背上一沉,身子被一股大力扳起,臉被一雙結實的手臂架了起來。

 

韓家公子盯著顧飛的臉看了半晌,顧飛的心撲通撲通直跳,也不知是怕被識破的緊張,還是些別的什么……

 

韓家公子好看的臉上,突然譏誚一笑,“我當是有多丑,比那處的老鼠好些,罷了罷了,正好找你呢。放開他吧。去把你那好兄弟收拾干凈了?!?/p>

 

生得這般好看,怎么說起話來就如此惡毒?!顧飛心底莫名產生一股揍人的沖動……卻又慶幸,他們似乎并未認出自己。想來也是,比起七年前,自己的面貌也成熟了許多,此時又穿著教服,頭發凌亂,又演繹著低三下四的一股子窮酸氣,會不認得也是正常。

 

“是,是?!鳖欙w努力把自己的角色扮好,去一邊的柱子上處理那死老鼠了。

 

待到要走,忽聞一聲,“等等!”是那紅衣人。

 

花落心走到顧飛跟前,左右看了看他的臉,道:“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?”

 

顧飛鎮定了下心神,答道:“小的出身貧賤,與乞丐窩的眾兄弟一同甘苦,怎會……怎會有緣與公子此等貴人見過?”

 

花落心直起腰,眼睛又沖他瞧了瞧,想了想道:“也是。你下去吧?!?/p>

 

顧飛往回走了幾步,又是一句,“等等!”

 

又什么事???!顧飛簡直要抓狂了。

 

他一轉過身,只見那黑衣隱衛站在離他一尺的距離,飛快的點了幾處穴道,捏著顧飛下顎往他嘴里丟進一顆藥丸,合上他的嘴,往其胸口一拍,便令其將藥丸生吞了下去,跟著解開他的穴道。

 

顧飛摸著喉嚨,驚慌失措,“你、你給我吃了什么?”

 

隱衛低沉道:“毒藥,若是無二心,過段時日,我定當給你解藥?!?/p>

 

“是、是?!鳖欙w一副嚇壞了的樣子,匆匆退了下去。

 

等到跑遠了,顧飛鉆到草屋邊上的一片樹林子里,運起內力,將那藥丸逼了出來,一口吐出,用腳碾碎,遠遠望著湖心那座亭子,輕笑了一下。

 

而那一頭的湖心亭中,韓家公子在案邊提筆,寫了個名字,將那紙條塞給黑衣隱衛,道:“劍鬼,這個給王元佑送去,告訴他,明日午時,我要此人的所有來歷消息?!?/p>

 

劍鬼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,上頭寫著二字——顧飛。

 

劍鬼一語不發,刷地一下就不見了蹤影,留下韓家公子舉杯喝一口美酒,對著湖景冷笑。

 

臭小子,敢朝本公子臉上劃刀子……這回落到老子手里,看我不整死你!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四回?對掌

 

來到這孤天教,前幾天的日子本就不太好過,可是近幾天,顧飛的日子,更是難過了許多。

 

替那少主人整理藥材時,那人總是時不時地跑來監工。顧飛本就不熟那些草藥,放錯一次就被拖出去挨上兩鞭子。

 

那鞭子是花落心抽的,此人武功甚高,顧飛不敢露出破綻,收好了內力挨打,直打得背上皮開肉綻。

 

韓家公子看他背上一片血肉模糊,便溫柔安慰道:“不用擔心,本公子醫術超群,自會替你治好的,放心吧,連個疤都不會留下?!?/p>

 

治是治了,卻是先用烈酒噴至傷口上,險些把顧飛活活疼死??伤粭l生生的漢子,硬是咬牙受了下來。少主一看他這么有骨氣,一巴掌朝傷口拍上去,立即傳出一聲殺豬般的吼聲。少主又是溫柔道,“抱歉抱歉,看你也不喊,以為你不疼呢?!鳖欙w掌心都快捏出指甲印了。

 

跟著,少主倒騰了些藥草,磨成粉末,灑滿那傷口上,將背部包裹起來。

 

那些藥粉,原本透著絲絲涼意,緩解了傷口的疼痛,可不久就開始令傷口奇癢難忍,少主又囑咐他不許抓撓,顧飛在踏上打滾了三天,簡直比痛還要命。

 

好不容易捱到快好了,少主又說,想吃魚,讓他去楓葉湖里抓些魚來。

 

顧飛天生畏水,卻又被戰無傷站在岸邊監工,只得抱了塊浮木下水,慢悠悠地劃向湖心。

 

佑長老偶有路過,見到這番場景,忍不住問,“貳柒妖肆酒在做甚?”戰無傷道,“替公子抓魚?!庇娱L老滿面疑惑,“楓葉湖中何時有過魚?”

 

水里待了半天,直到氣空力盡,也不見半條魚兒,顧飛只得灰溜溜地回來。這么一鬧,傷口都給泡了。少主一把扯下他背上繃帶,之前的原原本本,又是重來一遍。顧飛一腔苦水,只能往肚里咽。

 

還有什么讓他去爬懸崖峭壁,采那不存在的靈芝,讓他去山上抓某種不知名的鳥兒,讓他將不同形狀的酒器全部疊成一摞,若是掉下一個,就要罰他……

 

顧飛不得不越發懷疑,這人是在故意整他。

 

花落心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問道,“公子,你為何對此人如此在意?”

 

“在意?”韓家公子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,“何以見得?”

 

花落心道:“自從此人出現,公子整日藥也不煉,書也不閱,只一心想著看著如何作弄他,只是個奴才罷了,如何勞動公子如此心神?”

 

韓家公子一點沒給面子,罵道:“沒見識!本公子玩弄的可是現今江湖武林號稱第一的顧大俠,多有趣的事??!”

 

花落心驚訝道,“那個號稱千里一醉的顧家四少爺?!原來是他!難怪我覺得眼熟……”

 

韓家公子揚起下巴,眼神冷峻,不屑道:“呸!千里一醉,起這種名號,分明是在向本公子叫板!”

 

這日,韓家公子又道,今日有貴客前來,孤天教內女弟子不多,又外出了大半,人手緊缺,讓顧飛換了女裝,跟著其他舞女一同助興。

 

顧飛哪里肯答應?!驚訝問道,為何是自己?

 

韓家公子笑盈盈地摸一把顧飛的腰身道,“你這身段,扮女子也不會突兀,合適得緊?!?/p>

 

簡直胡說八道!他體型高大,身子精壯結實,和女子相差十萬八千里,這人是在睜眼說瞎話嗎?!

 

顧飛忿忿,實在忍無可忍,眼睛噴火似地瞅著韓家公子。

 

韓家公子見他生氣,越發高興,樂呵道,“怎么?惱了?”

 

“這些日子,你都是故意的吧?”顧飛也算明白了,這人早就認出自己,揣著明白裝糊涂呢。

 

韓家公子挑了挑眉,也不跟他裝模作樣,大方說道,“你將本公子認作女人的時候,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吧?”

 

顧飛一愣。這才憶起,自己當年一時失言將他喚做了“姑娘”,卻不知此人如此介意此事,竟記恨至今。

 

“那是一場誤會?!鳖欙w道。

 

“哦?那你能不能告訴我,武林四大世家顧家的四公子,扮作我教弟子,混入我教,這是怎樣一番誤會?”韓家公子邪笑道。

 

顧飛一看自己這是已經暴露得徹底,便不含糊,開門見山道:“在下本無心打擾,只是最近許多村落走失了不少稚兒孩童,恰有線索指向孤天教。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,本想暗中查探,若不是貴教所為,便悄然離去,定不會對貴教做出一絲一毫不義之舉?!鳖欙w直起腰板,恢復他往日的英挺氣度,抱拳道:“既然這事擺開了,少教主明人不說暗話,能否給在下一句話?這事,是否是貴教所為?”

 

韓家公子翻了個白眼。他生平最討厭這種滿嘴仁義道德的正義之士,都是同一幅作派,無趣又虛偽,還不如扮作貳柒妖肆酒的模樣時來的有趣。

 

韓家公子無趣道:“自然是無關的。你來了這么久,又見到半點孩童的影子,聽聞半點孩童的聲響嗎?”

 

“確實沒有?!鳖欙w說著,又從衣內摸出一枚金葉子,“但孩童失蹤之處留下了這個?!?/p>

 

韓家公子只瞟了一眼,便哈哈大笑,道:“顧大俠,你是白癡嗎?若是我做的,會留下這東西等你來抓?若我教中有如此蠢貨,本公子第一個不饒他!”

 

顧飛不惱,從容一笑,“難道公子不想知道,是何人假冒貴教名義行兇?”

 

這倒把韓家公子問住了,他還真有點想知道,只是一看眼前此人的笑容,就覺得分外扎眼。道貌岸然的正義之士,他見得多了,看這些人撕破面具丑惡不堪的樣子,才更趣味。

 

顧飛見他收起了笑容,一派冷清面孔。那人不笑的時候,就已美得動人心魄,然而只需輕輕一笑,直叫人覺得世界都要傾塌。顧飛心中妖魔作祟,被這人莫名地吸引著,心中抗拒不已,便抱拳道:“少教主既已言明,在下也不便再多作打擾,就此告辭了?!?/p>

 

韓家公子勾起冷笑,道:“顧大俠以為我孤天教是什么地方?今天就算你是武林盟主,也休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?”說罷,便抬掌向他擊去。

 

忽見變故,情急之下顧飛運起功力,也抬掌應他這一擊??山诱频囊凰查g,便立刻發現對方根本毫無內力,如何承接自己這內力渾厚的一掌?!

 

顧飛連忙收勁,卻已不及,韓家公子口中溢出鮮血,被一掌震飛出去,宛若一只泣血的蝴蝶,險些就要掉入身后的湖里。

 

顧飛大驚,運起瞬影步翩然而起,倏地便到了韓家公子身邊,伸手抱住那墜落的身子,腳尖輕點水面,一個旋身,便落到了岸上。

 

“喂、喂!你怎么樣了?!”顧飛抱著人兒,看到那人嘴角一串殷紅,竟覺得自個兒心都要碎了……這、這一定是自己將他當成女子時帶來的錯覺!顧飛連忙收起心神,點住他周身幾處大穴。

 

韓家公子又咳了兩口血,低聲道:“死、死不了……”

 

“你!你為什么不用內力?!這不是找死嗎?!”顧飛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,是焦急,還是氣惱。

 

韓家公子嘴角還掛著鮮血,竟就著這幅虛弱模樣,扯出一個輕蔑的笑,道:“如、如何?內疚不?”

 

顧飛簡直遭雷一劈。這家伙是瘋了嗎?!為了讓他內疚一下,不惜傷害自己來做賭注?他怎么,怎么對自己如此狠絕?!

 

“胡鬧!”顧飛忍不住吼他一句。自己帶著試探之意才只用了一分功力,若多使幾分功力,他豈還有命在?

 

顧飛心中不快,卻見那人看到他這幅失態模樣,顯得更愉悅了。這家伙,難道一開始就算準自己不會下重手?他似乎,就愛看別人窘迫失態的樣子。

 

顧飛握起他的手腕,搭脈一探,便驚訝道:“你的內力呢?!”七年前那人是何等高手,如今內力怎會一分不剩?

 

韓家公子無力答話,微微蹙眉,身子開始瑟瑟發抖。

 

哪怕早年在兵荒馬亂的塞外,面對千軍萬馬,都不曾像此刻這般讓顧飛心中凌亂。顧飛將他的上身抬起,一手抵住他的背心,道:“你別亂動?!?/p>

 

內力緩緩注入韓家公子體內,沿著經絡游走,本該純陽剛猛的內力,卻溫柔地化作細流一般,一點一點護住韓家公子的經脈,讓他感到溫暖舒適。

 

劍鬼和花落心不過是離開一下,去替韓家公子辦了件事,回來就見到這幅模樣。

 

見韓家公子帶了血,花落心大怒之下,一掌就要劈向顧飛,卻被劍鬼瞬間攔住。

 

“你攔我作甚?!這個小人,居然敢害公子!”花落心朝劍鬼發怒。

 

“你冷靜些,他正在為公子調息,你現在殺他,就是要了公子的命?!眲砥届o地道,“還是等公子醒來,問清緣由再說?!?/p>

 

【顧韓架空武俠】?陵霄?第十五回?臨行

 

顧飛本就無心傷害,韓家公子的傷勢并不嚴重,加上之后立即有顧飛內力調息養護,照韓家公子的話來說便是,再吃幾貼自己的開的藥,歇息幾天便好了。

 

可這“鬧事”的罪名,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扣到了顧飛頭上。韓家公子這三日來的飲食起居,全都指名要他來照顧護理,顧飛也無法推辭。

 

花落心跟在邊上,一個勁兒地著急,生怕這武夫魯莽,笨手笨腳地服侍不好韓家公子,可顧飛卻他想象中的要細心溫柔許多。

 

顧飛長這么大,其實也沒照顧過什么人,最多顧弦算一個,可也不是這般服侍。對著韓家公子,他就是總忍不住小心翼翼,倒不是怕那人生氣給他甩臉子,只是心內有些可嘆可憐,原本武功那么好的一個人,如今怎么落得個如此柔弱的身子?

 

韓家公子一開始還想著法兒刁難顧飛,可那人總也不惱,韓家公子干脆省省心力,乖乖任顧飛照顧。傷是真傷,他也不想給自己落下病根子。

 

他看著顧飛。劍眉星目,風神如玉,還算得上俊朗……

 

“你又笑什么?”顧飛正在給他喂藥,見他沒來由地嘴角微揚,便知這人又在動些歪腦筋。

 

韓家公子頓時收了笑容,不聲不響給他一副臭臉。

 

顧飛冷著臉把最后一口藥喂到韓家公子口中,拿帕子替他掖了掖嘴。韓家公子也不說話,冷冷清清地抬眼看他,長長的睫毛一扇,顧飛的心也跟著一顫。

 

顧飛臉上僵了僵,連忙收了藥碗,退開幾步,道:“你歇著吧?!?/p>

 

若說這人孩子心性,喝藥的時候倒是不吵不鬧,配合得很??芍暗淖鳛?,實在有些不像話。不過那人七年前的作為,好像就已經不太像話……只是自己多日未回,不知那崔大公子是否等得焦急了。

 

不行,得想法子早日出去。

 

這天夜晚,韓家公子披著件衣裳下了塌,站在亭邊望景。

 

顧飛緩緩走入,“你怎么起來了?”

 

韓家公子道,”我是大夫,什么時候能下榻我比你清楚?!?/p>

 

“是是是,韓大夫?!睅兹障嗵?,顧飛已經確信這韓霄是個性子別扭的怪人,便什么都不想著去和他計較了。

 

“你是要走了嗎?”韓家公子問道。

 

“你怎么……”

 

“我怎么知道是不是?這個時辰,用過了晚膳,又喝過了藥,你來找我,難不成是來找我睡覺的?”韓家公子面不改色地說。

 

“咳……”顧飛嗆了下,正色抱拳道,“韓公子,傷你是無心之失,如今你的傷勢已無大礙,在下真的有要事在身,必須得告辭了?!?/p>

 

“我知道。接下來,你是要去露水譚吧?”韓家公子道。

 

顧飛點點頭,“斷腸花是另一線索,我要去滅情教,看看能否找出真兇?!?/p>

 

“明兒早再走吧?!表n家公子道。

 

“為何?”

 

“我同你一道去?!表n家公子道。

 

“什么?”顧飛一愣。

 

“恰巧,我也有事要走一趟滅情教,順道一起吧?!表n家公子道。

 

“這樣……那好?!鳖欙w道。

 

韓家公子揮了揮手,“你早些歇息去吧,我去做些準備?!?/p>

 

見顧飛離開,韓家公子穿好衣裳,打扮整齊,往地宮入口走去。

 

身后房梁上一道黑影“嗖”地一下跟上,途中卻冷不丁地被另一道黑影“嗖”地一下攔回了房梁上。

 

來人架住劍鬼的刀子,做了一個噤聲的表情。

 

“是你?”劍鬼看清擋下他的人是去而復返的顧飛,收了力道,“你干什么?”

 

顧飛遠遠一望,見韓家公子走遠了,才問道:“在下沒有惡意,只是有一事請教?!?/p>

 

“什么?”劍鬼問。

 

“七年前一遇,韓公子的武功已是世間少見的高手,為何如今,沒有絲毫內力?”顧飛問。

 

“你覺得我會告訴你?”劍鬼冷著臉道。

 

“你也聽到了,他剛說要與我一同前去滅情教,他如今手無縛雞之力,這一去可是兇險萬分,我總得知道個緣由,好護他周全?!鳖欙w道。

 

“我自會保護他?!眲淼?。

 

“你一個人,總會有照顧不到的時候不是?”顧飛盡力勸說。

 

“你怎么不去問別人?”劍鬼自認為不是個好說話的人。

 

“因為你說的一定是實話?!鳖欙w誠懇地看著他。

 

他們不過才見過幾次,此人竟已將自己的為人看透。劍鬼忽然發現,天下第一大俠,靠得真不僅僅是武功,不說才智謀略,這份識人心的本事,就不容他人小覷。自己之前那小小的毒藥把戲,怕是對付不了此人……

 

劍鬼道:“之前我讓你吃的藥……”

 

顧飛笑了笑,“我吐了?!?/p>

 

劍鬼嘆口氣,知道眼前這男人太過強大,天下之大,怕是難有人奈何得了他。

 

劍鬼道:“公子修習的武功,是教主親授的獨門魔功,十八歲時便已大成,卻沒完成最后一步。那魔功修習至頂層之后,內力暴漲,無法消化。據傳,唯一的解法是在南疆取來的毒蟲蛇蟻中待足七日,全身被其噬咬,一邊調息,方可度過此瓶頸??伞幽切宰?,生平最厭惡那些丑陋骯臟之物,便打死也不肯。最后教主沒有辦法,萬萬見不得公子爆體而亡,只得用獨門秘術將公子全身內力封印,輕易無法解開?!?/p>

 

顧飛道:“原來如此,難怪他內力消失得如此干凈,竟一絲都不存?!?/p>

 

劍鬼道:“此乃我教秘辛之事,今天我告知了外人,回頭便是要找公子領罰的?!?/p>

 

顧飛忽然笑著拍了拍他,“你告訴的是孤天教的弟子貳柒妖肆酒,而他也會嚴守教規,不會將此事泄露。你并無過?!?/p>

 

劍鬼愣了愣,丑陋的臉上竟似乎露了一絲笑容。

 

***

 

韓家公子走進王元佑的石室,那人正在里頭秉燭書寫扇面,見到來人,也不停筆,道:“公子怎么來了?”

 

“明天我要外出?!表n家公子道。

 

“哦,需要幾張?”王元佑看起來很熟悉他的來意。

 

韓家公子道:“這次出去,沒個把個月回不來?!?/p>

 

王元佑一怔,停筆,抬頭,“公子要去何處?”

 

韓家公子道:“滅情教?!?/p>

 

王元佑想了想,道:“公子是打算去找教主?”

 

韓家公子道:“再過三個月,就是“逆天大會”了,我爹至今未回,三個月后他若是不出現,恐怕不妥?!?/p>

 

這“逆天大會”是四年一度,四大魔教會集一聚的盛會,在正道武林當中被稱為魔教大會。這大會,表面上是四大魔教聯絡感情,溝通武學的聚會,暗地里卻是互相窺探實力,勾心斗角的一大契機。

 

孤天教這一代,全靠教主韓天的絕世魔功撐著,少有人敢來搶奪圣物“雪靈子”。如今少主韓家公子失去功力,若是讓人知道韓天不在,孤天教的處境恐怕岌岌可危。

 

王元佑道:“教主三個月前收到某女子托信,獨自出了教,便再杳無音信。公子怎知他在滅情教?”

 

韓家公子道:“我并不知道。既然是女子托信,多半和這老家伙的桃花債有關,只能先去顏景玉哪里問問了?!?/p>

 

王元佑一思慮,道:“也罷。那公子路上小心?!?/p>

 

韓家公子一點頭,“我來找你,是要一張三個月不易腐壞的面具?!蓖踉悠匠=o他的那些,揭下一次便不再能用。

 

王元佑道:“我易容術不精,最多只能制些糊弄人的玩意兒。公子要三月不腐壞的面具,恐怕得去找子昂了?!?/p>

 

韓家公子皺眉道:“你知道我不喜歡他?!?/p>

 

王元佑道:“夏長老的關門弟子,論易容術,無人可比得過他。這樣的面具,也只有他做得出來?!?/p>

 

韓家公子“嘖”了一聲,無奈道:“好吧。那你陪我去找他?!?/p>

 

-未完待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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